关海潮蹲下身将男孩揽进怀里，手掌覆上小孩单薄的后背轻轻安抚着，等那阵剧烈的抽噎渐渐平复下来，他才微微退开一点距离，用指腹擦去男孩脸上的泪痕，然后将他领口那颗系错的扣子解开，重新对齐了扣好。
男孩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关海潮的衣服不肯松开，关海潮便顺势将他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男孩把脸埋进去，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偶尔打一个哭嗝，肩膀一耸一耸的。
关海潮抱着他往走廊深处走，经过沈夏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用口型说了句“等等我”，沈夏夜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去照顾孩子。
儿童房的门半开着，关海潮走进去把男孩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他胸口，自己坐在床沿。男孩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怎么都不肯松，眼睛红红地望着他，嘴唇瘪着，一副随时要再哭出来的样子。
“你不要走，家里就我一个人我会害怕。”
关海潮伸手把男孩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手掌覆上去轻轻拍了拍：“不走，我陪你到妈妈回来。”
依赖的人就在身边，男孩的惊惧终于得到缓解，在关海潮的陪伴下呼吸慢慢平复下来：“那个漂亮哥哥是谁呀？”
“是叔叔的朋友。”
男孩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又惊讶又开心的语气说：“你终于有朋友了吗？”
孩子的快乐总是这样天真而纯粹，一点点好消息就能让他们真心实意地替人高兴，关海潮看着面前这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觉得它们弯起来的弧度好像某个人，连里头的亮光都如出一辙，手掌覆上男孩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是啊。”
又说了会话，男孩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攥着关海潮衣袖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关海潮没有立刻起身，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男孩已经睡熟了，才缓慢地将胳膊从被攥着的那只袖子里抽出来，把外套整件脱下留在男孩身边，自己穿着里面的单衣走到了客厅。
那里看起来比他们刚进来时整洁了许多，茶几已经被擦干净了，歪倒的杯子也扶正了，散落的照片被摞成一叠整齐地压在杯子底下，沈夏夜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玻璃。
“我来，你别伤了自己。”关海潮紧走两步将他拉到一边坐着，自己弯腰将大块的碎玻璃捡走，又遥控机器人清理了细碎的玻璃渣。
打扫完没多久，门口传来密码锁按键的声音，姜柔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花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看到关海潮，她脸上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怎么来了、来了多久，只是换了鞋，径自穿过走廊往儿童房走去。片刻之后她从房间里折回来，在关海潮面前站定：“又麻烦你了，海潮。”
“没事。”
这两个人语气平和又自然，完全不像是一对离异夫妻，尤其还是传闻中男方出轨的离异夫妻——反正沈夏夜再见到袁琢绝对不会是这个态度。但自从小孩那一句“叔叔”出来，他震惊的阈值已经被拔得太高了，相比之下，眼前这一幕实在算不得什么。
姜柔这才注意到刚刚一直被关海潮挡住的沈夏夜，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显得有点意外，问关海潮：“这是……？”
关海潮侧了侧身，很自然地让出半步：“这是沈夏夜。”
沈夏夜觉得这个回答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姜柔好像从这几个字里读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信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多谢你”。
沈夏夜公式化地寒暄：“姜柔老师客气了。”
孩子的亲妈已经回来了，关海潮没有多留的意思，跟姜柔说：“我俩还要回去拍戏，先走了。”就拉着沈夏夜准备离开，余光看到紧闭的儿童房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和……别当着孩子的面吵架，对越越成长不好。”
姜柔闻言垂了一下眼睛：“我知道了。”
关海潮转身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姜柔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海潮，我俩要结婚了。”
停在门把手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关海潮知道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即使不是第一次经历，但那股熟悉的疲惫感还是快速涌上心头，但不过一秒便恢复如常，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恰到好处的笑：“这是好事，恭喜你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什么时候办婚礼？”
“大概明年春天。”
沈夏夜已经无力吐槽这对前夫前妻诡异的对话了，自从进门开始信息量一个接着一个，他的脑袋已经快塞到爆炸，现在迫切地需要好好放空一下自己。
可姜柔的目光却在这时从关海潮身上移开，快速从他脸上扫过，那双已经花了妆的眼睛里露出一些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不忍，又像是犹豫。
“海潮，如果你……”姜柔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抿了抿唇闪烁其词，“之前约定的事可以到此为止，就当我还你这些年照顾越越的人情。”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关海潮眼里有过一瞬间的动摇，快得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角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平复下去。
最终他收回目光，拒绝了姜柔的提议：“不用，答应过你和徐总的，我会履行。”
回去的路上换关海潮开车，天光早已大亮，沈夏夜觉得日头刺眼，从包里翻出墨镜戴上，两手交叉往胸前一抱，开始闭目养神。
关海潮知道他没睡着，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偏头看了他一眼，见到这幅“墨镜一带谁也不爱”的架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里，关海潮的手机响了。蓝牙自动接起，程海宇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哥，我听说你回平南了？”
“嗯，越越有点事。”
程海宇明显对这种情况看过太多次，语气里立刻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不爽：“都多大了弱得跟个小鸡崽子似的，一天天不是生病就是害怕，屁大点事就给你打电话。”
关海潮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底的情绪放软了一点：“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也是个小鸡崽子，饭也不好好吃，还总生病。”
“我哪有。”程海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点被揭了老底的不服气。
关海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一两周。这边……有点事。”
“行，” 关海潮没多问，只如常叮嘱，语气恢复了平稳，“注意安全。”
“知道了。”
电话挂断，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又拐过一个路口，关海潮用余光瞥了一眼副驾，终于开了口：“不问？”
沈夏夜依然保持双手抱胸的姿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不问，你想说自己会说。”过会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的秘密太多，我问也问不过来。”
关海潮把车往右一拐，靠边停了下来，侧过身问：“生气了？”
“生气算不上，”沈夏夜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隔着深色的镜片跟关海潮对视，“但看不透你是真的。我知道你今天让我一起上去，是允许我看到一点被你藏起来的那些事，可我看完，不懂的更多了。”
关海潮伸手去拉他的手，被毫不犹豫地抽了回来：“光天化日的到处都是监控，注意你的举止。”沈夏夜把手揣进口袋里，“我大好的前途，可不想现在跟你一起出柜终结职业生涯。”
挡风玻璃外的梧桐树被晨光照得发亮，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啊晃，晃了几十下，关海潮开了口：“给我点时间，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解释给你听的。”
“有一天是哪一天？”沈夏夜问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
关海潮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想了一会：“明年春天吧。”
如果那时候你还在我身边的话。
他在心里这样想，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