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录音棚出来到回到家,沈夏夜一直觉得心里堵得慌。外面的天气也诡异得要命,明明才下午四点,云层却黑压压地扣在城市上空,空气闷得透不透风,感觉在死死憋着一场即将倾盆的大雨。
从进家门开始,沈夏夜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像是有什么不祥的预感马上要成真一样。或许是想求证什么,又或许只是想听到一点安心的声音,沈夏夜拿出手机给关海潮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说话的却是他新助理声音。背景是震耳欲聋的音乐、主持人的呐喊和粉丝疯狂的尖叫,几乎要撕裂耳膜。
“沈哥吗?关老师活动没结束!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吧,一会儿他下了台我马上转告他!”新助理扯着嗓子,在一片喧嚣中努力提高音量。
听筒里传来的与他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鼎沸喧哗,沈夏夜寻求安抚的念头在这片隔阂的嘈杂面前突然显得不合时宜,所有想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没事。”沈夏夜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和疏远,“我就是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切断了通话。
窗外狂风骤起,吹得玻璃嗡嗡作响,室内光线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点轮廓也被翻滚而来的黑影吞没。沈夏夜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这片山雨欲来的昏暗紧紧包裹,陷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一种深深的疲惫感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与心头那团理不清的乱麻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他。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昏暗里,玄关处突然传来了清晰的电子音——
“滴滴滴,滴滴滴——咔哒。”
是防盗门密码锁被输入的声音。
沈夏夜瞬间睁眼,身体先于意识绷紧。关海潮还在北越的活动现场,那么现在输入密码的人是谁?
难道是程海宇回来了?
一种本能的警觉让他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目光紧紧地盯着玄关。
厚重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踏了进来,随即双唇轻启,带着毫不掩饰地讽刺与玩味“啧”了一声。
“这么多年了密码居然还是这个。”
来人并不是程海宇,准确地说,他和沈夏夜是各种意义上的陌生人——他们从未有过任何交集,甚至从没在同一个空间里出现过。
可沈夏夜没有忘记他的脸,也没有忘记他的名字。
比起mv里那段最为风华正茂的年岁已经过了十几年,那张脸成熟了许多,眉眼间的少年锐气被岁月磨成了另一种更沉稳的东西。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时依然带着一种毫不收敛的张扬和桀骜,仿佛世界一切全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程鸥。”沈夏夜听到自己叫出了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的密码?”
脱口而出之后,沈夏夜才想起程鸥是韩国人,刚才他进门时说的那句韩语自己听懂了,可自己现在说的话,他大概率听不懂。
正想着要不要切换成韩语或者英语,却见程鸥已经好整以暇地开了口:“因为这个密码是十几年前我设置的,456258,这是我和关海潮家里的密码。”
程鸥的中文流利得惊人,咬字清晰,语调自然,一听就知道下过十几年的苦功。
“很意外吗?关海潮教我的。从拼音开始,一个字一个字教的。”他的目光在沈夏夜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他的韩语也是我教的。他都没跟你讲过吗?”
沈夏夜站在原地,指尖开始变得发凉。他完全接收到了程鸥身上那种尖锐的敌意,意识到来者不善,抿紧唇没有接话,只是用同样冷然的目光回视。
程鸥似乎对他的沉默毫不在意,也丝毫没有作为外人的自觉,连鞋都没换径自踏进客厅,带着挑剔和嘲弄检视扫过屋内的每一处陈设,从沙发的摆放,到墙上的挂画,再到茶几上随意搁着的沈夏夜的水杯。
最后,他停在了沈夏夜面前,带着十足的轻蔑开口:“听说你跟他要结婚了,真是勇气可嘉。”
“那样没良心的畜生,你也敢要。”
这话刺耳至极,瞬间点燃了沈夏夜压着的火气。他想起了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陈年采访,程鸥在镜头前毫不留情地骂关海潮忘恩负义,甚至恶毒诅咒他得艾滋。新仇旧恨加上此刻对方闯进他家里的嚣张,让他再也无法忍耐。
“你们不过就是前同事关系,”沈夏夜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这么多年过去了何必一直揪着不放,难道他就活该被你们公司压榨到死吗?!”
“前同事?”
程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骤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又刺耳,在空旷的客厅里久久回荡,充满了嘲讽。他笑得几乎弯下腰,好一会儿才止住:
“他跟你说的我们是前同事?原来这个人不仅忘恩负义,还是个孬种,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敢承认。”程鸥往前逼近半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死死锁住沈夏夜的眼睛,“你以为我们只是卖腐的搭档吗?告诉你,拍那个破MV的时候,我们已经谈恋爱谈五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墨黑的天幕,刹那间照亮了程鸥脸上那抹残忍的得意,和沈夏夜骤然收缩的瞳孔。
程鸥愉快地欣赏到那强装的镇定出现了裂痕,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继续用那种炫耀又刻毒的语气说:“我是关海潮的初恋,他十六岁就说爱我。”他语带回味,似是沉浸在当年刻骨的柔情蜜意之中,可不过转瞬之间,眼神又冷了下来,语气里的恨意滔天,“前同事?他当年一走了之背叛的可不只是公司,还有我和我们整整七年的感情!我凭什么不能这样骂他,全世界没人比我更有资格骂他!”
初恋,七年。
这四个字带着万钧之力砸下,将沈夏夜原有的认知击得粉碎。
那些为了学习韩语而在陈旧综艺和采访中看到的片段,那些被自己自动归类为营业和卖腐的双人互动,此刻一幕一幕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舞台上关海潮看向程鸥的眼神,采访时下意识落在程鸥身上的视线,游戏环节里自然而然地站到一起的距离,还有那些被粉丝一帧一帧截出来、配上粉色滤镜和慢放、被他嘲笑“脑补太多”的瞬间。
原来不是粉丝脑补太多。
全都是真情流露。
窗外猛地炸开一道惊雷,巨大的轰鸣声将整面落地窗震得发颤。几乎是同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转眼间便是倾盆之势,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淌,将窗外的世界冲刷得一片模糊扭曲。
沈夏夜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猛地倒流,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
“我不信。”
“不信?”程鸥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物件随手扔了过来。
那是一个款式老旧的直板手机,银灰色的外壳布满划痕,边角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塑料原色,在空中划过一道短弧后,“啪”地一声落在沈夏夜脚边的地毯上。
“这是关海潮留在韩国没带走的。”程鸥抱着手臂欣赏着沈夏夜此刻的脸色,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引诱,“你自己打开看啊,看看他当年是怎么跟我发信息的,看看我们以前的合照和视频,听听他唱给我一个人的歌。”
就在这时,大门密码锁被再次急促地按响,程海宇快步冲了进来。他额角挂着细汗,呼吸也有些急促。进来的第一眼便看到客厅里的程鸥和地上那部刺眼的旧手机,又看到僵立着面色惨白的沈夏夜,脸色骤变。
“哥!”他急步上前拉着程鸥的胳膊想把他往外拽,带着近乎恳求的仓皇,“我们走吧,一会儿万一我哥回来了不好看……”
“你哥?”程鸥眉毛一挑,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了程海宇脸上!
“啪!”
程海宇被打得脸偏过去,脸上迅速浮现出几道清晰的红色指痕。平日里那样倨傲的一个人,此刻却僵在原地,没动,也没捂脸,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就这么平静而顺从地承受着来自程鸥的怒火。
“是不是跟他呆久了,你就忘了自己跟谁姓?”程鸥的声音里满是刻薄,“他都不要你了,你还在这儿替他遮掩。程海宇,你的骨头怎么这么贱呢?”
程海宇依旧垂着眼,紧抿的唇线透出一股倔强的死寂,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极力压抑着满腔屈辱和痛苦。
程鸥不再看他,转而伸出手命令道:“手机拿出来。”
程海宇的身体颤了一下,面上闪过挣扎和不忍,没有立刻执行程鸥的命令。可当他想起被关海潮毫不留情抛弃时那种彻骨的冰冷与背叛,短短一瞬的挣扎终究被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与不甘彻底吞没,最终沉默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递了过去。
程鸥一把抓过,动作粗暴地掀开保护壳,从内侧取出了一张已然泛黄的老照片,朝着沈夏夜的方向随手一甩。
照片打着轻旋飘然落在地毯上,就在那部旧手机旁边。沈夏夜的目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死死钉在了上面。
照片上是三个笑容灿烂的人,背景似乎是某个游乐场,巨大的过山车轨道在后方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最前面站着的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瘦瘦小小,手里紧紧抓着一只颜色鲜艳的卡通气球,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程海宇年幼时的影子。
小男孩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少年。左边是程鸥,比现在青涩太多,穿着一件图案夸张的涂鸦T恤,对着镜头放肆地大笑着,手臂亲昵地揽着小男孩单薄的肩膀,姿态张扬而耀眼。
而右边……
沈夏夜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那是十八九岁的关海潮,他也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却没有看镜头,而是带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恋,专注地盯着旁边程鸥神采飞扬的侧脸。
那道目光太浓烈了,像将所有爱意都倾注其中熊熊燃烧,即使隔着照片和十几年的时光,依然浓烈得烫人。仿佛只要那个人站在眼前,天地万物就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虚影。
关海潮从未这样看过他,在他们相处的几百个日夜里,关海潮看他的眼神有温柔、有宠溺、有心疼、有欲望,可唯独没有这种炽烈到不加掩饰的爱意。
原来这才是关海潮真正爱一个人时候的眼神。
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扯成两半,撕心裂肺的痛伴随着窒息的冰冷感,从胸腔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程鸥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色,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笑容里带着残忍的得意和一种将积郁多年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的快乐。
“我遇上这孩子的时候,他才九岁,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叫小宇。他爹妈死得早,在唐人街靠跟人抢些剩饭剩菜为生,时不时就被大些的流浪汉打得头破血流。是我救的他,因为他跟关海潮一样说中文我才救的他。”他将程海宇扯到身前,介绍商品一样展示着独属于他们三个人的那段过往,“他不肯去福利院,我跟关海潮就把他当亲弟弟养着。他跟了我的姓,取关海潮的‘海’字作名,才成了程海宇。”
“我们散了,关海潮倒还假仁假义地把他带在身边,一养就是这么多年。”
客厅早已陷入了沉重的黑暗,就在这片浓郁的阴影里,程鸥的眼睛却亮得诡异,像是燃烧着两团冰冷的鬼火。
“你说,平时关海潮看着他,心里想的会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