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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黑白色,边缘粗糙,像是被人从不知名的小报上,徒手撕下来的。
由于存放时间太久,表面已经泛黄,一翻动,就有不堪重负的脆响声。
标题上简短写着几个字,议员探访孤儿院。
照片里有许多人,前排站着麻木又茫然的孤儿们,他们忐忑地牵着手,像小鸭子般被赶出来,挤挤站在院长身边,朝镜头露出生涩不自然的笑。
中间站着气场端庄的的议员夫人。
她身着挺括的白色风衣,右手抱着幼子,左手牵着一个只到她肩膀的孩子。两侧全是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随同官员们。
年仅几岁的林温,被母亲抱在怀里,浑身都散发着奶香味,胖胖的四肢像白嫩的莲藕,也睁着圆滚滚的眼睛,指着镜头咧嘴笑。
左手边的那个孩子,看上去则格格不入。
他的头颅微微低垂着。
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连肩膀也蜷缩向内,衣领的每颗扣子都牢牢缝紧,不肯露出皮肉。
但定睛一看,便能从手腕处,看到那些遭遇虐待后,横七竖八的青紫伤痕。
林温认出了那个小孩是孟凡。
但他依旧不懂,这和他嘴里说的,有什么相关之处。
林温像凝滞的机器,卡壳地,一点点的扭头,然后和孟凡的视线对上:“你什么意思。”
“好可惜,居然没印象吗?”
孟凡的手指触摸相册上的林温,语气惋惜又怀念。“我很感谢议员夫人,若不是她,我也接触不到你,更不会发生之后的事情。”
林温呸道:“我母亲要是知道你是一条白眼狼,绝对不会救你。”
孟凡擦掉脸上的唾沫,撬开他的牙齿,吻了一番,“你欠我的,早就还不清了。”
林温继续倔强道:“我从来都不欠你什么。”
他摩挲林温的皮肤,手掌缓慢滑下:“那这呢?”
扔过来的是一张毕业照,还有一封信,劣质的纸张质量上,笔画端正写着几个字——致林温。
毕业照上的人,嘴角青肿,脸颊上大片擦伤。周围的人离他远远的,隐隐排斥,隔离出一片真空区域。
林温顿觉眼前发黑,他踉跄扶住桌沿,大脑一片天旋地转,胃里的恶心止不住翻涌,就像有一只大手在搅动。
记忆中那张白净的,睫毛长长,总爱在角落里偷偷看他,被他发现后又低头攥紧手,连头都不敢抬的模样,和现在的孟凡,逐渐重叠融合在一起。
林温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当初在石淼的视频中,看到的毫无印象的人脸,被替换成了孟凡的一颦一笑后,居然显得这么残忍。
那场血腥的屠宰,再度涌入脑海。
手术刀硬生生划开的皮肉,剜出的腺体,还有手术台上,那一声声凄惨的尖叫,像钝刀在割肉。
挖掉腺体会多疼?
林温根本无法想象,他也更无法继续欺骗自己,孟凡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此刻,扶在腰侧的大手像炽热的烙铁,快要把他的皮肤烫穿。连小臂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孟凡捏着他的下巴,认真端详道:“看来有点印象了。”
·
六年前。
林温刚刚得知母亲死讯的那天。
从战场空运回来的,只有一口装着飞船残骸的银棺,上面盖着紫萼家族的旗帜。
皇室对此没有多余的表彰,只是授予顺位继承人勋爵的头衔。林奕平静地接过权杖和头冠,颔首感谢。
人们在台下雀跃地鼓掌。只有林温呆呆站着,连二哥推搡他,也没有任何反应,眼睛没有半分神采。
结束林奕的授勋仪式后,母亲的葬礼也很快举行了,地点选在孤儿院附近,据说是她的遗言。
林温魂不守舍,怔愣地坐在阴影的座椅上,渐渐的,世界在模糊中重影,一滴泪溅到地底。
他仓促地用虎口擦掉眼泪,但怎么也擦不掉,袖口很快就湿透了,鼻头堵住了,眼皮也发肿,连何时有人站在他的面前时,也没有发现。
葬礼中途,时不时会有人会进来悼念,他以为这个人也是一样,便没太在意。
那个人似乎是递过来了一封信,触碰到他的指尖时,仍在轻微的发抖,纸张摸上去很廉价。脆生生的嗓音,清洌如泉水。
“小勋爵,我想感谢你的母亲,如果没有她,我活不到现在,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如果议员夫人看到你这个样子,她肯定会难受的。”
林温认真看了一眼这个人。
瞧上去年龄不大,眼尾薄红,长睫遮住水润的瞳孔,五官异常艳丽阴柔,像童话中的夜妖。
视线撞在一起的同时,林温看到那人眼里的惊艳,还有微微放大的瞳孔。
林温擦掉眼泪,觉得他很分外碍眼。
他猛地站起来,发泄道:“不要你管,就是因为母亲要拯救你们该死的平民,才会死在战场,尸骨无存。这些该死又虚伪的帝国荣誉,就应该随着她一起去死!”
那人慌乱又手足无措,想要说什么。
林温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被触动的激烈恢复为平静后。
他闭上眼睛,无力道:“我恨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我的母亲就不会死。”
林温恨恨地把人推开,见到阳光继续罩在银棺上时,才松开眉头,然后看着那口巨大的银棺,继续失神地发呆。
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在阳光下呈现丁达尔效应。不一会儿,光再次被挡住。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恨我吧。”
那人跪在地上,把脸颊凑过来,手指勾着林温的手心,把头颅搭在他的膝盖上,一双潋滟的眼深深看着他。
牵着他的手心有一层厚茧,磨得林温的手有种痒意的微疼。
林温敛目,反手捏着他的下巴:“你喜欢我?”
对面的人似乎没想到他会看他,手心紧张到全是黏腻的汗,只顾痴痴地盯着他。见他回望过来了,才慌乱地垂眸,掩住快要溢出来的心动。
他咬住唇,半晌后,继续抬眸,呆呆地看着林温,喃喃道:“嗯,好喜欢你,喜欢到要疯掉了。”
林温静静看着他,瞳色浅淡,漫不经心地问道:“还有呢。”
“还有,我……我想亲你,可以吗?”
说完那段话后,他的指尖霎时捏住那封信,发尖也漏出嫩粉的耳垂。只是和他说几句话,脸红的发烫,还故作镇定。
林温勾唇一笑:“想亲我啊。”
对面的人心脏狂跳,他鼻尖阖张,越凑越近,快要闻到林温身上淡淡的香气,在亲上他的那一刻,却被手掌死死挡住。
他困惑不解,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林温的掌心。
林温推开他,讥讽道,“但是你喜欢我,想亲我,这关我什么事。”
林温嘴唇轻启,带着笑容:“给我滚开。”
那人像是没反应过来,正呆呆的,重复道:“什么?”
林温站起来,揪着他的衣领,冷冷道:“我说,给我滚开,我没心情陪你玩这些恋爱游戏。”
连唯一的那点缅怀的心情都被搅乱,对此更加厌烦,只想早点离开。
他扭头起身离开。
后面的人急忙跟上来,紧忙拉住他的手,强行把信塞在他的怀里,他的手指都是做粗活磨出来的茧,手心也是紧张后出的汗,有些黏腻。
那人几乎是哀求道:“这封信你看看吧。”
此时,石淼走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以为是有人骚扰林温,上来就是一脚,硬踹在那人的肚子上。
只听一句巨响,那人后腰撞上椅子的尖角,哇地吐出一摊血,弯腰蜷缩地捂住肚子,痛苦地拧眉:“嘶……”
“你没事吧,”石淼握住林温的手,左看右看,见到他摇摇头,然后才斜睨地上的人,粗气骂道:“说,谁放你进来的找死的。”
林温冷漠地放话道:“走吧。”
石淼还是很生气,放狠话道:“别让老子再看到你,否则下次见你一次打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