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日,雨在凌晨停了。
一早乐慈的房门被敲响,关节轻轻撞击门板,发出有规律的“砰…砰砰…砰…”,持续两分钟才把床上的乐慈扰醒,他黑着脸从床蹦下来,踩上拖鞋,打开门,见到来人是付典由,不知从哪弄来的自己地址。
付典由胳膊夹着一束花,红的、黄的、白的都有,门被打开的眨眼间,他双手捧起花,向乐慈递过去,眼神亮闪闪的,“早上好。”
乐慈没接过花,又不能将人赶走,只好假意礼貌地把人请进屋。
“没打扰到你吧,”付典由把手收回,继续夹着花,他挠了挠脑袋,跟乐慈走进门,眼睛四处乱窜。
整个客厅被他记在脑子中,这才从花束顶端摘下来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彩铅画,付典由把画塞到乐慈手里,“这是我画的,你收下吧。”
应该是随了他爷爷的绘画天赋,乐慈看递过来的卡片,上面是付典由画的自己,不过头发有些乱。
他把画收下,看到付典由眼尾向上扬,像期待乐慈对这幅人像的评价。
“很漂亮。”乐慈装模作样看了半天,手指划过画,彩铅晕染了一小块,他连忙把手背后,将画放在付典由看不到的位置,“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付典由脸红起来,低下头,把花放在身旁,包花的纸发出摩擦声,他声音很小,却能让人听得清楚,“你离婚了吧。”
“你怎么知道?”
付典由支支吾吾说不出,脸颊的夕阳色生长到耳尖,最终也没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天气不错,你还没吃早餐吧,我定了一家餐厅,不远,我们可以走着过去。”
“不了。”乐慈肚子叫了一声,但还是拒绝,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一袋面包片,放进嘴里嚼起来。
面包片放得久了些,边已经干到有些脆,他梗着脖子咽进肚,听到付典由的脚步追上自己,也到了厨房。
乐慈转过身,面包屑掉到睡衣上,他用手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蒲园家已经快破产了不是吗?”付典由站在厨房门口,手臂下垂,整个人直挺挺的。
“不清楚。”
“乐慈,你别装,他是你前夫,可他们家就是被你家搞破产的,你怎会不清楚。”付典由站着说出这句话时,动作僵硬到乐慈看来有些滑稽。
同样是富家子弟,蒲园的气质比他好太多。
“我爷爷已经收到兰太太指示,断了与蒲氏的合作,就连送给蒲丰毅的画都被收回来了。”
哪幅画?蒲家老宅挂着的那幅?
“那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乐慈问。
“我爷爷告诉我的。”付典由没想,在嘴里直接说出来,语气还带有一丝傲娇意味。
乐慈颔首,手掌支在餐桌上,眼神不再顾忌到两家关系,“你来之前为什么没提前告知我?”
一句话,付典由乱了手脚,他不再僵硬杵在原地,缓慢的碎步走上前,手上也有了动作,交叉在一起。
“艺术世家比较无拘无束我能理解。”
付典由脸色好了点,抬头看向乐慈。
“可在我们家是需要有礼仪的。”
其实不需要。
付典由又不敢继续向前走了,“不是的,我只是把这茬忘记了,下次我一定提前和你说。”
“没有下次了,蒲园家快破产了是没错。”乐慈走向他,“你们家想有同样的处境也是我一句话的事。”
彻底安静了,没人再说话,乐慈走回卧室,关门前留了一句:“留下来随你,要走也不用通知我。”
*
*
乐慈再躺回床上,房门外的人没再多待,开门声和关门声几乎同时发出。
他抓了把头发,打开手机,一条蒲园发来的微信。
Pyuan:那一百万等我赚够了就还你。
蒲园那胳膊打这么多字得有多费劲,发语音不就好了。
巧乐兹:好。
他想到付典由说蒲园是自己前夫,笑出声,再发布交友信息就要带上离异二字了。
昨晚,兰曲琴和他的丈夫,也就是乐慈他爸,三人讨论一晚上。
最后决定乐慈不能再不管家里事业了,快乐教育练不出为人处事,被蒲家欺负那么严重,现在互联网上还能查到自己照片。
所以,今天开始要每天去山沟养鸡厂打卡,与其他生意人交流,锻炼“心机”。
其次培训乐慈独立生活能力,要先学会做饭,兰曲琴为他家冰箱补了满满的食材,乐慈决定先做个简单的番茄炒蛋。
他照着短视频学了起来,看了两遍便决定放手尝试。
好他妈难吃。
*
*
五月还没那么热,乐慈打了把遮阳伞,由司机送他去大山。
公路车窗外,青山连绵,野花遍野。
他不知道为什么高速公路上会有牛的出现,司机一脚刹车,乐慈差点飞出去。
等那几只老黄牛横穿过马路,车才重新起火向前开。
到鸡厂,乐慈下车找他妈,他妈正在清点鸡饲料的账单,他又去找他爸,他爸正在一个简易茅草房里看不清在做什么。
乐慈走过去,看清这茅草房里只有一个鸡笼,鸡笼下方卡着一个槽子,装的鸡食,槽子旁是饮水壶。
他爸在笼前大喊:“伸舌头!对,就这样,舔……用力……”
“?”
乐慈绕过他爸,看清鸡笼里是蒲丰毅,煤炭似的,正撅着跪在笼子里,被他爸指挥舔饮水壶中的清水。
蒲园舌头的功夫随了他爸,乐慈心想。
“饲料也要舔着吃,明白吗?”他爸蹲下身子问。
蒲丰毅连连点头,他喉咙烧坏了,说不出话。
“那你演示一下,我看你的动作够不够标准。”他爸说。
蒲丰毅把舌头卷起的清水咽下,他眼睛被熏瞎了,靠摸索找到放饲料的槽子,继而用力伸出舌头,够到鸡食。
“耳朵没聋,还行。”他爸站起身,“那你就生活在这吧,等下会有兽医为你打疫苗。”
“唔……啊?”蒲丰毅听到这话抬起脑袋,头顶撞到铁笼,“邦”一声。
“预防鸡瘟的疫苗,所有鸡都要注射的。”他爸耐心解释,转身看到乐慈,揉了揉他的头发,牵着他手向外走,“等下教你如何打疫苗。”
乐慈摇头,“我不要看给蒲丰毅打疫苗,吓死人了。”
他爸乐了,“不是他,有工人带你进鸡舍,正好新孵出一批小鸡,你在那里学。”
说着,一位年轻工人穿着鸡厂的蓝色工作服走过来,他头戴安全帽,向乐慈伸出手,“少爷,兰太太托我教您养鸡,您可以先逛逛,我要先为蒲丰毅注射疫苗,随后去找您。”
乐慈点点头,转头去打了卡,兰曲琴已将他的名字和职位输入到系统。
乐慈,实习饲养员,12:34打卡成功。
打完卡,那位年轻工人找到他,“少爷,随我走吧。”
“这么快?”乐慈有些惊讶,他想到自己小时候打疫苗,要三个医生才能顺利进行下去。
工人露出牙笑了笑,“他眼睛看不到,躲不开,一般都是在打在鸡翅膀底下,他没翅膀,我直接打在了他脖子上。”
乐慈脸颊不自觉抽动,“好。”
进鸡舍前,工人在门口的消毒箱里拿出医用一次性口罩,“少爷,您戴好,里面味道会有些重。”
乐慈戴好口罩,进了鸡舍,里面是刚出生几天的小鸡,黄灿灿的,不大点。鸡舍很热,要控温,得时刻保持高温,小鸡怕冷。
乐慈怕热。
一热就头晕、乏力。
他在鸡舍里大约五分钟,不经意间浑身发抖,脸上泛起红晕,汗从脖子向下流。
“少爷,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热的吗?”工人察觉到乐慈异样,把手中的小鸡轻放下。
乐慈摇头,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没,你继续,小鸡出生十五小时后才能喂水,然后呢?”
工人眼中的关心没褪去,面前这可是养鸡厂的少爷,可不能在他手底下出事。
“少爷,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带您出去,透透气,可能会好一些,很多工人刚进这里都不适应,实在太热了。”
实在太热了。
操,好想做爱。
乐慈后背已经湿透,跑到鸡舍大门前,有一个隔绝温度的厚门帘,他一把掀开,逃了出去。
呼吸到新鲜空气,方才的不适缓和了些,他弯腰摘下口罩,作势干呕。
工人追上来,问:“少爷,需要我的帮助吗?”
乐慈立马摆手,“你继续工作,不用管我。”
工人站了一会,乐慈脸红得发亮,他想走又不能走,“我去帮您叫兰太太?”
“我说了不用管我!”乐慈吼了一句,随即搓了把脸,语气恢复平静,“不好意思。”
工人眨眨眼,这才重新走进鸡舍,刚撩开门帘,一股热腾腾的风打到门口乐慈身上,他蹲了下去,胳膊架在腿上,脑袋埋进胳膊肘。
“……”
乐慈猛然抬头,从兜里掏出手机。
巧乐兹:你在哪?
那头很快回复。
Pyuan:旅馆。
巧乐兹:你现在硬得起来吗?
乐慈觉得不妥,把消息撤回,没想到蒲园看到了,且回复得很快,一条语音。
Pyuan:犯病了?
乐慈此刻没了羞耻心,他打字:嗯。
Pyuan:来吧,我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