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宋洛哭了一场又吃得很饱,整个人窝在赤诵昭怀里昏昏欲睡,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又会猛地清醒一下,然后往赤诵昭怀里拱一拱,像是不确定这个人还在不在,要亲手摸到了才安心。
赤诵昭低头看着他那副困得东倒西歪还要确认自己存在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把人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嘴唇贴着他的发丝,声音压得很低,“困了就睡,到家叫你。”
“嗯……”宋洛含混地应了一声,脸在赤诵昭的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终于闭上了眼睛。
赤诵昭没有叫司机,是自己开车回去的。
他把宋洛放在副驾驶上,把座椅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又把后座的一个靠枕拿来垫在他脑袋旁边,然后才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开得很慢,怕宋洛睡不好。
赤诵昭不是不会开车,他的车技很好,从小就被赤诵才瑾扔到训练场上学各种技能,驾驶只是其中最基础的一项。但他开得慢,是因为副驾驶上的人睡着了,他不想把人颠醒。
车内的暖风开得很足,轻音乐的音量调到最低,几乎只能听到隐约的旋律。
赤诵昭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偶尔伸过去,摸摸宋洛的脸颊,确认他是真的睡着了而不是又偷偷在哭。
宋洛的脸颊肉在暖风的吹拂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安全带勒在胸前的那团柔软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很容易让人忍不住想把安全带解开,把那团绵软从束缚中释放出来。
赤诵昭把目光收回来,握紧了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不得不承认,宋洛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是旁人没有的。
那种毫无保留的、全身心的、带着几分笨拙和怯懦的依赖,像一块磁石,不管多远都能把人吸过来。
赤诵才瑾被吸住了,他也被吸住了。
车子开进老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赤诵昭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小心翼翼地把宋洛从车里抱出来。
宋洛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身体的移动,皱了皱眉,但没有醒,只是往赤诵昭怀里缩了缩,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赤诵昭抱着他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推开大门。
老宅的管家迎上来,想说什么,赤诵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管家立刻闭上了嘴,退到了一边。
赤诵昭抱着宋洛上楼,走进卧室,把人放到床上,帮他脱了鞋子和外套,裤子也轻巧地被他脱掉,只留了小内裤在身上,然后帮他把被子盖好。
宋洛的身体一沾到床就自动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蜷起来的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了赤诵才瑾那件旧家居服的袖子,就攥住了,然后把脸埋到枕头里,整个人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赤诵昭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他下楼到了书房,关上门,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了四条消息。
【我还活着。】
【方便见面吗?】
【老地方。】
【今晚,晚上十二点。】
赤诵昭眯了眯眼,回了只有一个字:【好。】
赤诵昭把手机收起来,又从书房的暗格里取了一把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别在后腰,然后从侧门出了老宅。
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穿过老宅后面的小径,走了一条只有赤诵家少数几个人知道的隐蔽路线。
这条路通往老宅后面的一片私人园林,园林深处有一座小屋,是赤诵家从前用于密谈的地方,位置偏僻,周围都是密林,不易被监视,也不会有人经过。
赤诵昭到的时候,小屋里的灯已经亮了。
他推开木门走进去,看到赤诵才瑾正坐在屋子中央的木椅上,大衣脱了搭在一旁,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被卷起,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的一道旧疤痕。他的头发比假死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多了一些不修边幅的随性,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隼一样,能看穿一切伪装。
赤诵才瑾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赤诵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来了。”赤诵才瑾的声音低沉平静,和从前在家里偶尔对赤诵昭说“吃饭了”时的语气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赤诵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臂环在胸前,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父亲。
他有一肚子话想说,但真站在这里了,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条无声的河。
最后还是赤诵才瑾先开了口,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赤诵昭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个许久不见的人,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瘦了。”
赤诵昭听到这两个字,差点没气笑了。
他想说,我瘦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瘦了?因为你突然死了,所有烂摊子都砸在我头上,我白天上课晚上处理公司的事,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我不瘦谁瘦?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赤诵才瑾,声音冷冷的,“你没死。”
赤诵才瑾对这个指控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愧疚或者心虚,只是平静地说:“嗯,没有。”
“什么时候回来?”赤诵昭问。
“事情办完就回来,”赤诵才瑾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快了。”
赤诵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宋洛哭了。”
赤诵才瑾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心跳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松开了,面上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淡漠,“我知道。”
“你不知道,”赤诵昭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多了一些从前不会在赤诵才瑾面前表露的情绪,“你死了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哭,抱着你的衣服不撒手,饭也吃不下,一个星期瘦了十五斤,他还在浴室割过腕,要不是我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你现在回来连他的骨灰都见不到。”
赤诵才瑾的手指攥紧了扶手,骨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被他死死地压住了,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被强行按在地下,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伤得重不重?”赤诵才瑾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暗涌。
赤诵昭看到他这副强撑着冷静的样子,心里那团堵了许久的郁气终于散了一点。
他把宋洛受伤的事情说出来,不是为了刺激父亲,他是真的替宋洛委屈。
宋洛那么爱这个男人,爱到愿意为他死,而这个男人却用一场假死把宋洛推进了地狱,然后站在地狱外面看着,袖手旁观。
“不深,发现的及时,”赤诵昭敛眸,声音缓和了一些,“但疤还在,左腕上,很明显,他洗澡的时候会用毛巾缠着,怕被我看到。”
赤诵才瑾闭上了眼睛。
他就那样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才睁开眼睛,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平时不会有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心疼,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懊悔。
“是我对不起他。”赤诵才瑾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赤诵昭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赤诵才瑾。
他看着这个从小在他眼里无所不能、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高山一样的父亲,第一次露出了一种类似于脆弱的表情。
赤诵才瑾很快就把那点脆弱收了起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淡漠而疏离的神情,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软只是错觉。
他抬眼看向赤诵昭,目光从赤诵昭的脸上慢慢移到了他的脖子上,然后停住了。
赤诵昭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领口不算低,但锁骨和脖子交界处的位置露了出来,那里的皮肤上有一个很浅的红痕,不是蚊子咬的,是吻痕,已经过了好几天,颜色淡了很多,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赤诵才瑾的目光在那个痕迹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赤诵昭知道他已经看到了。
他不仅不心虚,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坦然地迎上赤诵才瑾的目光,炫耀得理所应当,像是在说——如何呢?你老婆在我脖子上咬的。
赤诵才瑾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带着一种赤诵昭看不懂的意味。
“你对他做了什么?”赤诵才瑾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赤诵昭没有回避,直接说:“该做的都做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不止一次。”
赤诵才瑾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猜到了。”赤诵才瑾说。
赤诵昭皱眉,“你知道?”
赤诵才瑾没有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赤诵昭,”赤诵才瑾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低沉而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假死的时候没有把你考虑进去吗?”
赤诵昭没有说话。
“因为我赌你对他有心思,”赤诵才瑾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商业报告,“而且赌你会因为这个心思,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赤诵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赤诵才瑾继续说:“你从小就不爱跟人亲近,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产生那种感情,但是你每次看宋洛的眼神,我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说:“你十八岁成人礼那天,宋洛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蛋糕旁边对你说了句‘生日快乐’,你看了他一眼,然后别开了头,就那一眼,我就知道了。”
赤诵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