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宋洛还没有醒。
赤诵昭没有叫醒他,而是让他继续靠着,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回复了几条消息。
教授收拾东西走了,路过倒数第二排的时候看了赤诵昭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拿着教案离开了。
教室里的学生陆陆续续地走了,有人走的时候会回头看,有人边走边小声嘀咕,但没有人敢停下来多看,因为赤诵昭虽然看起来在低头看手机,但那股“别靠近”的气场依然强烈得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十分钟后,教室里只剩下赤诵昭、宋洛,和角落里一个在收拾书包的男生。
赤诵昭终于侧头,嘴唇贴着宋洛的耳朵,轻声说:“洛洛,下课了。”
宋洛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赤诵昭又喊了一声,“宋洛。”
这一次宋洛有了反应,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被什么声音打扰到了,脸无意识地在赤诵昭的肩膀上蹭了蹭,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刚醒来的宋洛看起来懵懵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没有聚焦,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还没有从梦境里完全抽离出来。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赤诵昭的脸,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含混,“下课了?”
“嗯,下课了。”赤诵昭伸手帮他把嘴角蹭到的一点口水擦掉。
宋洛看到赤诵昭手指上的那点水光,意识到自己睡着的时候流口水了,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赤诵昭肩膀上直起身来,伸手去摸自己的嘴角,又去翻自己的口袋找纸巾。
赤诵昭看着他手忙脚乱找纸巾的样子,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宋洛接过纸巾,低着头使劲擦嘴角,擦完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小声说:“对不起,我、我不小心睡着了,是不是压到你肩膀了?你肩膀酸不酸?麻不麻?”
赤诵昭看着他那副因为流口水就慌张道歉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了。
他伸手捏住宋洛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宋洛的眼神闪了闪,垂下眼睛不敢看他,声音更小了,“就是……觉得不太好……”
“哪里不太好?”
“在教室睡觉,还流口水……不太好……”
赤诵昭看着他那副又羞又窘的样子,沉默了零点几秒,然后俯下身,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他说:“你流口水的样子很可爱。”
宋洛的脸变得更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被蒸熟的螃蟹,头顶都快冒烟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赤诵昭,声音闷闷的,“你、你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啊……”
赤诵昭看着他这副羞得要钻进地缝里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伸手把宋洛捂着脸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看着他红透了的脸,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行吗?”
宋洛咬着下唇,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他发现赤诵昭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在外面看起来冷漠又高傲,对谁都是一副“别靠近我”的样子,但在他面前却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完全不顾场合,不顾别人的眼光。
他不知道的是,赤诵昭的温柔只在面对他一个人的时候才展现出来,赤诵昭的粘人,还有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全部都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赤诵昭在外面依然是那个让所有人心生畏惧的赤诵家新任家主,冷漠、高傲、不近人情。
但在宋洛面前,他只是一个二十岁的、会想方设法黏着自己喜欢的人的普通男人。
宋洛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可能是因为睡姿不太好的原因,他的左腿完全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赤诵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腰,把人稳住。
赤诵昭的手搂在宋洛的腰上,隔着卫衣的料子捏了捏他腰侧的软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瘦了。”
宋洛被捏得缩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心虚,“没、没有吧,我觉得我还胖了。”
“没胖,”赤诵昭的手在他腰侧又捏了两下,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经过精密测量的事实,“比上周瘦了至少两斤,回去让厨房给你加餐。”
宋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确实知道自己最近瘦了一些,虽然看起来还是肉乎乎的,但腰围确实小了一点点。
这半个月他的胃口一直不太好,赤诵昭每天变着花样让人给他做好吃的,他也努力吃了,但还是没长回来。
赤诵才瑾把他养出来的那层软乎乎的肉,在他丈夫“死”后的半个月里,悄无声息地消下去了一圈。
宋洛不想让赤诵昭担心,所以他说:“好,加餐,我想吃红烧排骨。”
赤诵昭点头,“让厨房做。”
他从座位上走出来,站在过道里等宋洛。
宋洛低着头在整理书包,把笔记本和笔放进去,拉好拉链,然后背上书包,抬起头看向赤诵昭,脸上又挂上了那种乖巧的、讨好的笑,“走吧。”
赤诵昭看着他背上那个书包的样子,觉得他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大学生——白色的卫衣,深灰色的休闲裤,帆布鞋,双肩包,圆润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如果他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他已经三十一岁了,也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赤诵家前任家主的遗孀,是现任家主赤诵昭的继母,兼情人。
“怎么了?”宋洛见赤诵昭盯着自己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还有东西?”
赤诵昭没有回答,伸手把他背上书包的一根带子调了一下,让书包背得更平衡一些,然后牵起他的手,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正是下课的高峰期。
赤诵昭牵着宋洛走在走廊里,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路过的学生看到赤诵昭都会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然后目光落在和他十指相扣的那个人身上,眼里写满了震惊和好奇。
赤诵昭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高冷,入学一年半,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有过超出必要范围的联系,没有谈过恋爱,更不要说和谁手牵手走在校园里了。
有人偷偷拍了照片,照片里赤诵昭侧头看着宋洛,宋洛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宋洛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但他没有松手,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松手,赤诵昭会不高兴。
而且说实话,他也不太想松手。
被赤诵昭牵着手走在阳光下的感觉很好,像是他也是这所大学的一部分,像他也拥有着那些他从未拥有过的青春和自由。
虽然他知道这只是假象,他还是那个没有上过大学的、普通的、靠讨好别人才不会被抛弃的宋洛。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可以假装自己也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和自己喜欢的人手牵手走在校园里,不用担心明天,不用害怕失去。
宋洛说想去洗手间。
赤诵昭把他牵到了走廊尽头的男卫生间门口,在门口松开他的手,说:“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宋洛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最里面的隔间传来冲水的声音,宋洛走到小便池前,解决了生理需求,然后走到洗手台前洗手,洗得很认真,手指一根一根地洗,指缝也不放过,因为他刚才在教室里睡了一觉,手被赤诵昭握了很久,手心出了汗,黏黏的不太舒服。
他洗完手,从旁边的纸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擦手,擦完以后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想往外走。
但他刚转过身,就被堵住了。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在他洗手的时候,他们从隔间里出来,从门口走进来,从不同方向汇聚到他面前,把他堵在了洗手台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
三个人都是年轻男生,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穿着时髦,其中一个人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另一个人脖子上挂着一副无线耳机,第三个人手里拿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美式咖啡。
宋洛愣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瓷砖墙面。
“你好啊。”戴棒球帽的男生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友好,但那种友好让人很不舒服,像是在试探什么。
宋洛看着面前这几个人,心跳开始加速,喉咙发紧,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他不习惯被陌生人这样围着,不习惯这种居高临下的打量目光,这让他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被大孩子堵在厕所里的场景,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他以为他早就忘了,但此刻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淹没了他的理智。
“你、你们好。”宋洛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戴棒球帽的男生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打量宋洛,目光从他的脸上划到他的衣服上,最后回到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是哪个系的?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宋洛的手指在背后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他保持了一点清醒。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他没办法说出任何一个院系的名字。
挂耳机的男生靠在洗手台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说:“不会是隔壁学校的吧?专门来找赤诵昭的?”
宋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们知道他和赤诵昭的关系,至少知道他和赤诵昭是认识的。
但他们对他的身份不清楚,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和赤诵昭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三个人的身份都不普通,从穿着打扮到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刻意收敛但怎么也藏不住的优越感。
宋洛在赤诵家待了大半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有钱人和世家子弟,他能分辨出那种骨子里的傲慢和目中无人。
而最让他心里发紧的是,站在三个人最边缘的那个拿着咖啡的人。
那个人的脸他见过。
在赤诵家,在赤诵才瑾还活着的时候。
赤诵才瑾的堂姐有一个儿子,叫梁宇轩,比赤诵昭大两岁,在赤诵家的家族聚会上出现过几次,每次都站在他母亲身后,表情淡淡的,不怎么说话,但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虽然他站在最边缘,但宋洛能感觉到,这三个人里面他才是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一个。
其他两个人都在看他,等他发话。
梁宇轩喝了一口咖啡,不紧不慢地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宋洛,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打量。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梁宇轩说,语气很平淡,但宋洛听出了那平淡下面的试探。
“没、没有吧。”宋洛的声音更小了,头低了下去,不敢看梁宇轩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他害怕被认出来,害怕梁宇轩想起他是谁,要是想起来后,这些人知道他是赤诵昭的继母以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用什么样的话说他。
但同时又害怕他们不知道,因为如果他们不知道,就会继续追问他和赤诵昭的关系,而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说不出“我是他小妈”这种话,也说不出口“我是他男朋友”。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戴棒球帽的男生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了不满,往前又走了一步,这下他离宋洛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了,宋洛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味道,刺鼻得让他想打喷嚏。
“问你话呢,你到底是哪个系的?跟赤诵昭什么关系?”棒球帽男生的语气变得不那么友好了,带着一种不耐烦的逼问。
宋洛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身体贴着墙壁,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是这样就能从这三个人的视线里消失一样。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哪怕随便编一个院系也好,或者直接说“我是他亲戚”之类的,但大脑像当机了一样一片空白,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从小的经历告诉他,在这种被围堵的情况下,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忍耐,等这些人觉得无趣了就会自己离开。
不要反抗,不要顶嘴,不要引起更大的注意。
他习惯了忍耐,习惯了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习惯了在被打的时候不出声,在被骂的时候不还口。
因为在他的经验里,任何反抗都只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该不会是哑巴吧?”挂耳机的男生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弄。
梁宇轩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洗手台旁边,手里拿着咖啡,目光一直落在宋洛身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脸上的痣很眼熟。”
宋洛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右眼下方的那颗小痣。
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的手就是控制不住地抬了起来,捂住了那颗痣,像是遮住了痣就不会被认出来一样。
梁宇轩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了然。
他正要说什么,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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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洛在小时候被霸凌过,有习得性无助,被他老公宠着才好了点,但本质还是个可怜的软包子,需要有人引导才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