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的力度不大,但门撞到墙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
赤诵昭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形在光线中勾勒出一个冷峻而凌厉的轮廓,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没有说话,目光从梁宇轩身上扫过另外两个男生,最后落在被堵在角落里的宋洛身上。
宋洛站在角落里,后背贴着墙壁,一只手捂着右眼下方的痣,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看到赤诵昭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像是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一点火光中闪烁着求救的信号。
赤诵昭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凝结成更冷更硬的东西。
他走进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每走一步,那三个人就往旁边退一步,像是在给一个危险的东西让路。
赤诵昭走到宋洛面前,伸手把宋洛捂着痣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三个人,把宋洛挡在了身后。
他的个子比那三个人都高,站在宋洛前面像一堵墙,把所有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有事?”赤诵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没有人敢回答。
戴棒球帽的男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被赤诵昭看了一眼之后,嘴唇就合上了,脚步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挂耳机的男生更夸张,身体已经转到了半侧对的角度,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
只有梁宇轩还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但也没有往前,他端着咖啡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一些谨慎。
“没什么事,”梁宇轩说,语气尽量保持轻松,但仔细听能听出那轻松下面的紧绷,“就是好奇这位是谁,以前没见过。”
赤诵昭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两口看不到底的深井。
“我的人,”赤诵昭说,只有三个字,简短得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开了所有的猜测和试探,“有问题?”
梁宇轩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赤诵昭的肩膀,看向被他挡在身后的那个圆润身影。
宋洛从赤诵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躲在主人身后偷偷观察外面的世界。
赤诵昭感觉到宋洛的手指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都在微微发抖。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很闷。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宋洛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握紧了,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梁宇轩收回了目光,笑了笑,那笑容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没有,就随便问问。”
他端着咖啡,侧身从赤诵昭身边走过,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戴棒球帽的男生和挂耳机的男生对视了一眼,也跟在梁宇轩后面溜了出去,脚步又快又轻,像是怕走慢了就会被什么东西咬住一样。
卫生间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世界安静了。
赤诵昭转过身来,看着宋洛。
宋洛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嘴角努力地维持着一个弧度,像是想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但那弧度太勉强了,比哭还难看。
赤诵昭没有说话,伸手捏住宋洛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宋洛被迫抬起头看着赤诵昭,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但就是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他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下唇被咬得发白,像是怕自己一松口就会哭出来。
赤诵昭看着他这副强忍着不哭的样子,伸手用拇指按住了他的下唇,轻轻地把被咬住的嘴唇解救出来。
“别咬。”赤诵昭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宋洛的嘴唇被松开以后,抖了两下,眼眶里的水光更盛了,但他还是没哭,只是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小昭,我、我没哭。”
赤诵昭看着他那副明明快要哭出来却硬撑着说没哭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拆穿宋洛的谎言,而是伸出手,把宋洛整个人揽进了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
宋洛的脸埋进赤诵昭胸口的瞬间,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掉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赤诵昭的T恤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赤诵昭怀里轻轻地颤抖着,像一个被风吹动的叶子,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赤诵昭感觉到了胸口的湿润和怀里人轻微的颤抖,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宋洛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用怕,有我在”、“谁欺负你我给你欺负回去”、“你是我的人,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他知道这些话对宋洛来说没有用。
宋洛的恐惧不是来自于那些堵住他的人,而是来自于更深的、更根本的东西——他害怕被抛弃,害怕失去,害怕一个人。
这种恐惧不会因为赤诵昭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消失,它已经刻进了宋洛的骨髓里,和那些在孤儿院度过的夜晚、那些独自一人打工的清晨、那些在深夜里对着空房间发呆的黄昏,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成了他性格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赤诵昭能做的,不是用语言去安慰他,而是用行动去证明——他不会走,他不会不要宋洛,他会一直在。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宋洛的颤抖慢慢停止了,眼泪也止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赤诵昭怀里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红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些。
“小昭,”宋洛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我好了,我们走吧。”
赤诵昭看着他,伸手用指腹擦掉他眼角残留的一点泪痕,然后捏了捏他的脸颊肉,手感还是那么软,但赤诵昭知道这团软肉比半个月前小了一圈,虽然看起来还是圆润饱满的,但捏起来的感觉已经没有从前那么丰盈了。
他看着宋洛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下次遇到这种事,如果我在附近,就大声喊我。”
宋洛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
赤诵昭继续说:“不要忍耐,不要憋着,喊我就行,不管多远我都会过来。”
宋洛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睛,看着赤诵昭T恤胸口那片被他的眼泪洇湿的痕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
赤诵昭看着他那副连大声喊人都不敢的样子,胸口那股又闷又疼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宋洛。”赤诵昭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宋洛抬起头来看他。
赤诵昭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的脸颊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对我不是麻烦,你的事比全世界所有人的事都重要。”
宋洛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想起赤诵才瑾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在他们刚在一起不久的时候,宋洛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回家以后躲在房间里偷偷哭,被赤诵才瑾发现了。
赤诵才瑾问清楚原因以后,脸色冷得像冰窖,把人搂在怀里,说:“洛洛,以后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叫我,老公替你打。”
宋洛当时窝在他怀里,哭着说“但是那个人好凶,我好怕”。
赤诵才瑾就低下头,捧着他的脸,一个一个地亲掉他的眼泪,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怕什么?你老公是赤诵才瑾,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比你老公更厉害,以后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叫我,知道吗?”
宋洛哭着点头,说“知道了”。
之后赤诵才瑾帮他收拾了回去,然后把那个人的下场告诉了他,让他觉得安心。
后来他再遇到类似的事,虽然没有真的叫赤诵才瑾,但他心里知道自己有靠山了,那种“被保护着”的安全感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现在赤诵昭也说了类似的话。
不一样的表达方式,一样的让人想哭。
“嗯。”宋洛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知道了,下次我会喊你的。”
赤诵昭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心里的那股闷气散了一些。
他松开捧着脸的手,改为牵着手,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刺得宋洛眯了眯眼。
赤诵昭牵着他走出走廊,走下楼梯,穿过教学楼的大厅,走到了外面的广场上。
广场上有很多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匆匆赶路。
赤诵昭牵着宋洛穿过广场,步伐不快不慢,旁若无人地走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但他不在乎,宋洛也不在乎了。
他们走到了操场边。
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坪上坐着聊天。
赤诵昭牵着宋洛沿着操场的跑道慢慢走,走得很慢,像两个饭后散步的老人。
宋洛被他牵着走,眼睛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看着草坪上坐着的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阳光洒在红色跑道上的光斑,心里涌上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宁静。
“小昭,”宋洛突然开口,“你平时会在操场散步吗?”
赤诵昭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一个人走没意思。”
宋洛听了这个回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但把赤诵昭的手握紧了一点。
赤诵昭感觉到了他握紧的力度,侧头看了他一眼。
宋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被风吹动的国旗上,阳光照在他圆润的脸上,把那层白嫩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弯着,是一个很淡很淡的、但很真实的笑容。
赤诵昭看着这个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想,以后要经常带宋洛来学校。
不是因为他想让别人看到他和宋洛在一起,而是因为他想看到宋洛笑。
那种不是因为讨好、不是因为害怕被抛弃、不是因为想要被喜欢而强挤出来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觉得开心和放松而自然流露出来的笑。
那样的笑容很少出现在宋洛脸上,但每次出现,都美得像昙花一现,让赤诵昭想把那一刻永远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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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下一章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