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诵才瑾回来以后,宋洛就变了,原本活泼的人,突然变得很安静。
其实宋洛以前也不闹腾,他比较宅,也不是很爱出门,赤诵才瑾在的时候就黏着老公,后来赤诵才瑾不在了,就黏着赤诵昭,也不会刻意地非要贴贴,只要同处在一个房子里他就安心。
他会自己做一些喜欢的事情打发时间,看书、插画、做手工,很少任性,乖巧又小心翼翼,像一只随时准备讨好主人的小狗,尾巴摇得飞快,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嫌弃。
现在的宋洛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蜗牛,把触角和身体缩回去,将整个自己都缩进了那个小小的、坚硬的壳里,不肯出来,也不肯让任何人进去。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往赤诵才瑾身边凑了,甚至有意无意地在避开。
赤诵才瑾在客厅,他就待在卧室;赤诵才瑾上楼,他就下楼去厨房,端着一杯水在厨房站半天,等赤诵才瑾离开了他才出来;吃饭的时候他坐在赤诵昭旁边,低着头默默地吃,赤诵才瑾给他夹菜,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块菜推到碗的边缘,没有吃。
赤诵才瑾给他夹了三次,他三次都没有吃。
第四次的时候,赤诵才瑾没有再夹。
赤诵昭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什么也没说。
然后将宋洛碗里被推到边缘的菜自己举走吃掉,又给宋洛夹新的,轻声说:“再吃点,你今天吃得太少。”
他注意到宋洛的脸色很差,是长期睡眠不足、食欲不振、精神紧绷导致的差。
眼下青黑一片,嘴唇的颜色很淡,脸颊肉又消下去了一圈,现在虽然还是圆润的,但那种丰盈的、让人想伸手捏一把的饱满感少了很多,像一颗被放久了的水果,水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赤诵昭知道宋洛这几天吃得很少。
厨房每天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红烧排骨、蒜味虾、法式橙香鸡翅,都是他以前能吃两碗饭的菜,现在他每顿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碗里的饭几乎没动,菜也只夹了两三筷子。
赤诵昭试着像以前那样给他夹菜、喂他吃东西,宋洛会乖乖张嘴,但吃了几口就说“吃不下了”,怎么哄都不肯再吃。
赤诵才瑾更是急得不行,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他看到宋洛一天比一天瘦,心里像是在被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他知道这都是他造成的——他的假死让宋洛崩溃,他的“死而复生”让宋洛困惑,他以为自己回来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但他错了,他的回来不仅没有让宋洛好起来,反而让宋洛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和痛苦。
宋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死而复生”的丈夫。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人确实是他深爱的赤诵才瑾,没有死,回来了,他应该高兴,应该扑进他的怀里,应该抱着他哭一场然后像从前那样撒娇,用脸颊蹭他的胸口,声音甜甜地叫他“老公”。
但他的情感和记忆告诉他——这个人死了,他亲眼看着他的棺材被土掩埋,亲耳听着葬礼上的哀乐,亲手把他的骨灰盒放进了冰冷的灵位。
这两种认知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打得他精疲力竭,打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打得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所以他就选择了最笨的方法——躲。
躲开就不用面对,不面对就不用做选择,不做选择就不会错。
赤诵才瑾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速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赤诵昭靠在门框上,双臂环在胸前,看着父亲这副难得一见的焦躁样子,心情有些复杂。
“他今天中午只吃了两口粥,两口。”赤诵才瑾停下来,看着赤诵昭,表情是他从没见过的焦急和无措,“两口粥,赤诵昭,他以前一顿能吃两碗饭加一碗汤,饭后还会吃两块蛋糕,现在他一天吃的东西加起来还没有以前一顿多。”
赤诵昭看着他那副“我老婆不吃饭我好着急”的样子,淡淡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怎么不——”
“我怎么?”赤诵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我是没哄他还是没喂他?他不吃,因为谁?”
赤诵才瑾被他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得那些被雨水打弯了腰的花草泛着莹莹的光。
“我是不是做错了?”赤诵才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赤诵昭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很少看到赤诵才瑾这副样子。
在他的记忆里,赤诵才瑾永远是那个站在高处、俯瞰一切、掌控一切的人,无论是家族内斗还是商场博弈,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从不露出任何破绽。
但现在,在这个因为不吃东西而日渐消瘦的宋洛面前,赤诵才瑾所有的冷静、理智、谋略都失效了,他像一个普通的、看着心爱的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男人一样,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背影里写满了疲惫和自责。
“你现在问这个,没用。”赤诵昭说。
赤诵才瑾转过身来看着他。
赤诵昭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对一个不太懂得怎么表达感情的人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需要的不是你的道歉,也不是你的解释,”赤诵昭说,“他需要的是时间。”
赤诵才瑾看着赤诵昭,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觉得,这个他从小按照继承人标准培养出来的儿子,在某些方面,比他更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赤诵昭没有那些束缚他的东西——没有家主的身份,没有必须要维持的形象,没有那些不得不算计的利弊得失。
他可以单纯地、直白地、不计后果地去爱宋洛,想抱就抱,想亲就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任何人的眼光。
而赤诵才瑾不行。
他的爱里总是夹杂着太多别的东西——保护、算计、权衡、取舍。
他以为把宋洛推给赤诵昭是对宋洛最好的保护,以为假死引蛇出洞是最快的解决办法,以为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宋洛就会像从前一样笑着扑进他怀里。
他算对了所有的事情,唯独算错了一样。
人心不是棋盘,宋洛不是棋子,他的假死给宋洛造成的伤害,不是一句“我回来了”就能抹去的。
“我知道了。”赤诵才瑾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
赤诵昭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洛洛的菜单”四个字,字迹端正而有力,是赤诵才瑾的字。
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页都是一道菜的做法、宋洛喜欢吃的程度、改良意见,还有一些潦草的备注,比如“洛洛说糖可以再多一点”“下次少放姜,他不喜欢姜的味道”“虾仁要切小一点,太大他不好咬”之类的。
赤诵才瑾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南瓜粥,要浓一点,加一小勺糖,不要太多,他最近胃口不好,太甜会觉得腻。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把“一小勺”划掉,改成“半勺”,然后把纸撕下来,折好,放在桌子的一角,那是给厨房的便条。
赤诵昭看着父亲这个动作,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知道赤诵才瑾是真的很爱宋洛,那种爱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变成了他生活中最自然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去想起,也永远不可能忘记。
即使宋洛现在躲着他、不肯吃他夹的菜、甚至不愿意跟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赤诵才瑾还是会每天给厨房写便条,告诉厨师宋洛今天可能想吃什么、应该怎么做、需要注意什么细节。
他在用他唯一能做到的方式,继续爱着宋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