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洛“哦”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鸡汤,小口小口地喝。
汤还是热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鸡汤炖得很浓,鸡肉的鲜味和红枣的甜味混在一起,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被这一口汤哄得舒舒服服的。
他喝了几口,抬头看了赤诵昭一眼。
赤诵昭没有走,他靠在窗边,双臂环在胸前,目光落在宋洛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小昭,你不用去上学吗?”宋洛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不自在。
“还早。”赤诵昭说。
宋洛又“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
赤诵昭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头喝汤时微微嘟起的嘴唇,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上的肉瞧着手感很好,让人想伸手捏一把。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汤好喝吗?”赤诵昭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宋洛抬起头来,嘴角沾了一点鸡汤的油光,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好喝。”
“我让厨房明天再炖。”赤诵昭说。
宋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似乎是很高兴赤诵昭的亲近。
“小昭,”宋洛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被关爱的、暖洋洋的满足,“你真好。”
赤诵昭靠在窗边,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疯长,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枝枝叶叶都向着宋洛的方向伸展,怎么都收不回来。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宋洛端着碗的手指,白白嫩嫩的。
赤诵昭看着那几根手指,想起昨天在厨房里两个人的指尖相触的那一瞬——他的冰凉,宋洛的温热。
那种温度差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的指尖上,隔了一整夜都没有消退。
赤诵昭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院子里,花匠老李正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节奏单调得像某种催眠。
但赤诵昭知道,他今晚睡不着了。
自从宋洛进了这个家门,他就没怎么睡好过。
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不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后来他发现不是。
他不是不习惯多了一个人,他是不习惯那个人在的时候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心出汗,那个人不在的时候他又坐立不安、心神不宁、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他把这些症状归结为“不适应”,然后告诉自己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过了一个月,症状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加重到昨天晚上,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听到走廊尽头传来宋洛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小猫叫一样,断断续续的,隔着一道走廊和一扇门,几乎听不清楚。
但赤诵昭听清楚了。
他不仅听清楚了,还听了一整晚。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那些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时断时续,时高时低,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宋洛的房间里拉出来,穿过走廊,穿过墙壁,穿过他紧闭的房门,绕在他的脖子上,一圈,两圈,三圈,越收越紧,紧到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没有去捂住耳朵。
他听了一整晚。
那些声音像一把刻刀,一刀一刀地刻在他的心脏上,刻出一个“宋洛”的名字。
“小昭?”宋洛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赤诵昭回过神,看向宋洛。宋洛已经喝完了汤,手里捧着空碗,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怎么了?”宋洛问,“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赤诵昭看着他那双写满关心的眼睛,心里那股疯长的东西又茂盛了几分。
“没事,”赤诵昭说,“我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
“等一下,”宋洛在身后叫住他,“你围巾呢?你早上出门不带围巾,外面那么冷,耳朵都冻红了。”
赤诵昭停下来,转过身。
宋洛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条灰色的围巾。
他走过来,踮起脚尖,把围巾绕在赤诵昭的脖子上,一圈,两圈,绕得很仔细,把赤诵昭的耳朵和下巴都包住了。
宋洛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踮起脚尖的时候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棉袍的布料擦过赤诵昭的毛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赤诵昭能闻到宋洛身上的味道。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混合了皂角和体温的味道,像冬天里晒过太阳的被子,温暖、干净、让人想深吸一口。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他保持了一点理智。
宋洛系好围巾,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这样就不冷了。”
他仰起脸来看着赤诵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层白嫩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他的眼睛很亮,像前不久赤诵才瑾的部下献上的两颗黑曜石,说是国外的稀罕物。
赤诵昭看着他的笑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伸手去捏宋洛的脸颊肉,就捏一下。
看起来那么软,那么糯,捏起来手感一定很好,会让指尖陷进去,会让他上瘾。
身随心动,他捏了。
手指触上宋洛脸颊的瞬间,宋洛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躲,也没有把他的手打开,就那样让他捏着,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配合他的动作。
这点几不可见的纵容让赤诵昭心里痒痒,他的拇指在软肉上轻轻蹭了一下,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软得像一团棉花,带着体温,带着弹性,带着一种让人想永远不放手的魔力。
宋洛被他捏着脸颊,脸微微红了,垂下眼睛,小声说:“好啦……别捏了……该去上学了……”
赤诵昭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团软肉的触感。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围巾。
灰色的羊毛围巾,很普通,边缘有一小截线头,是宋洛没有剪干净留下的。
赤诵昭把那一小截线头捏在指尖,捻了捻。
他没有剪掉,也没有扯断。
他把围巾往脸上拢了拢,围巾上带着宋洛的味道。
赤诵昭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清晨的寒风中。
身后,宋洛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条没来得及挂回去的围巾的包装纸,看着赤诵昭消失在院子门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只是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酵,酸酸甜甜的,带着一点危险的气息。
他想,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
宋洛把门关上,走到桌边,看到赤诵昭刚才靠过的窗台,窗台上放着一本书,是赤诵昭落下的。
他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英文课本,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书签是用一张便条纸折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锋利而潦草。
宋洛认出来了,是赤诵昭的字。
他拿起书签,凑近看了看。
上面写着四个字。
“今日雪停。”
宋洛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把书签放回书里,把课本放在窗台上,等赤诵昭回来的时候还给他。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张书签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更小、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怕被人看到一样,挤在书签的角落里。
那行字写的是——“昨夜无眠。”
二月二,龙抬头。
赤诵家在城南的宅子里摆了酒席,请了几桌亲戚朋友,说是给老爷子过寿。其实赤诵老爷子的生日是九月,过二月二是随口说的,真正的由头大家心知肚明——新太太进门一个多月了,总得让亲戚们见见。
宋洛不太想去,赤诵才瑾哄了他两句,他就点了头。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袍,是赤诵才瑾让人新做的,料子用的是杭州的丝绸,柔软、贴身,穿在身上服服帖帖,把宋洛圆润的身体裹得恰到好处。
领口镶了一圈白色的貂毛,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赤诵才瑾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臂,宋洛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了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赤诵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眯着眼睛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目光在宋洛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低头喝茶。
赤诵才瑾的二弟赤诵才博坐在旁边,端着酒杯,看着宋洛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赤诵昭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
宋洛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抬起来,落在宋洛身上。
藏蓝色的长袍,白色貂毛的领口,黑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被那一圈毛茸茸的白毛显得很娇很乖,宋洛皮肤白,嘴角扬起乖巧的笑,瞧着又软又糯,让人想咬一口。
赤诵昭翻了一页书。
酒席开始了。
赤诵才瑾被几个长辈拉着喝酒,宋洛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吃东西,有人跟他说话他就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没人理他的时候他就低着头,乖乖地吃面前盘子里的东西。
赤诵才瑾一边应酬着那些亲戚,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宋洛喜欢的菜转到他的面前,甚至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宋洛碗里。
宋洛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公”,然后低头乖乖地吃排骨,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赤诵才瑾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赤诵昭也看到了。
垂眸不动声色地也夹了一块,心里评价有点偏甜了。
不过的确是宋洛爱吃的口味。
酒席进行到一半,赤诵才瑾被人拉去隔壁房间谈事情,宋洛一个人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赤诵才博端着酒杯晃了过来。
他在宋洛旁边坐下,身上的酒气熏得宋洛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躲开。
“嫂子,”赤诵才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和轻慢,“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来,我敬你一杯。”
宋洛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敬你。”
赤诵才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嫂子好本事,我哥那个人,十几年不肯续弦,见了你就栽了,嫂子教教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宋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脸上还是那副乖巧的笑,但笑容已经僵了。
“说笑了,我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赤诵才博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酒气喷在宋洛脸上,“嫂子刚嫁进来,我只觉得普通,现在再瞧,倒是的确自有风韵,瞧瞧,把我哥给勾的,我仔细瞧着,我那个侄儿似乎也是对你上了心呢……”
宋洛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茶杯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眶泛红,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赤诵才博,也不敢看周围任何人的目光。
赤诵才博见他这副样子,更加放肆了,往前又凑了凑,伸手想去碰宋洛的手。
手指还没碰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赤诵才博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赤诵才博的手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赤诵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赤诵才博身后,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二叔,”赤诵昭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您喝多了。”
赤诵才博被他扣着手腕,疼得脸色发青,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咬着牙说:“赤诵昭,你放开我。”
赤诵昭没有放,他低头看了宋洛一眼。
宋洛还低着头,手里的茶杯在轻轻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赤诵昭把赤诵才博的手腕往旁边一甩,赤诵才博踉跄了两步,撞上了旁边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酒洒了一袖子。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赤诵昭没有看那些人。
他走到宋洛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塞进宋洛手里。
“去花厅后面歇一会儿,那边没人。”赤诵昭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宋洛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攥着手帕站起来,快步走向了花厅后面的小房间。
赤诵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赤诵才博。
赤诵才博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脸色铁青,瞪着赤诵昭,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又碍于周围人多,憋得脸都紫了。
赤诵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二叔,您刚刚说的那些话,我若是告诉给父亲,恐怕下午您这二房就得被轰出赤诵家。”
“做事情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了后果。”
赤诵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花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赤诵才博的脸色更难看了。
赤诵昭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
他走过花厅,穿过走廊,走到花厅后面的小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推开门走进去,看到宋洛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方手帕,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在无声地掉眼泪。
赤诵昭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把门关上了。
宋洛听到关门的声音,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帕擦了擦脸,声音沙哑,“小昭,我没事。”
赤诵昭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手帕,把宋洛手里那块已经被眼泪浸湿的换下来,用干的这一块帮他擦脸。
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泪痕,像是怕弄疼他一样。
宋洛被他擦着擦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昭,”宋洛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害怕被听到的小心翼翼,“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赤诵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说,你……”宋洛没有说完,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赤诵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怀疑、有小心翼翼讨好的焦虑,他在等一个答案,又怕这个答案会把他推入深渊。
赤诵昭伸手,捏住了宋洛的脸颊肉。
力度不大,但宋洛被他捏得脸微微变形,嘴巴嘟起来,看起来很呆,很可爱。
“他胡说八道,”赤诵昭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很好,别听他放屁。”
宋洛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笑声很轻很浅,像春天的第一场雨,细得几乎听不到,但赤诵昭听到了。
他不仅听到了,还记在了心里。
宋洛笑完以后,又觉得不好意思,用手帕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赤诵昭。
“小昭,你居然会骂人?”
赤诵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宋洛看到了。
他想,赤诵昭这个人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眉眼间的凌厉在笑容里慢慢化开,露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未经世事污染的明亮。
宋洛想再多看一会儿,但赤诵昭已经收起了笑容,恢复了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他从地上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赤诵昭说。
赤诵昭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原本凌厉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他收回目光,看着宋洛的侧脸。
宋洛此时正在看窗外的天气,他心里想的是,今天天气好,赤诵才瑾没什么事,两个人能一起出去逛逛。
赤诵昭把手插进裤袋里,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叠好的便条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昨夜无眠。
他捏了捏那张纸,没有拿出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的,是赤诵才瑾。
赤诵昭从窗边退开一步,拉开和宋洛之间的距离。
赤诵才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个画面——宋洛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眼眶红红的但神情平静,赤诵昭站在三步之外。
“怎么了?”赤诵才瑾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
宋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声音小小的,“老公,我想回家了。”
赤诵才瑾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伸手揽住宋洛的肩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好,回家。”
赤诵才瑾看了一眼赤诵昭,随后带着宋洛走了。
赤诵昭回了自己的房间,窗台上放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是宋洛之前给他系的那条。
宋洛似乎是遗忘了这条围巾,赤诵昭也没想主动还回去。
赤诵昭走过去,拿起那条围巾,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了两圈。
他摸到了围巾上的那点线头,把那小截线头捏在指尖。
捏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