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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看见凤长生已经在师父的房间了。他还穿着那身红衣，水灵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师父在窗边练字，凤长生支着脖子在看。
师父少年时就因为长得好看出名，现在功成名就，俊朗之外更多了几分从容气质。凤长生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好像一幅画里的人物。
我悄悄走进去，凤长生小声和我咬耳朵：“他在画什么符？弯弯扭扭的还挺好看，我也要学！”
我看了眼纸上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也低声回他：“师父在写诗，安静。”
凤长生问：“诗是什么？”他好奇地看我挽起袖子研墨，一会儿瞧瞧这边，一会儿瞧瞧那边。我放轻呼吸没说话，控制着磨出的墨刚好够写完最后一笔。
凤长生说：“磨石头而已，我也会。明天我来。”吃饭的时候，他抢了我平时的位置；擦剑的时候，他也争着干活；连授课的时候，他也坐在师父身边，一直问东问西。只用了一天时间，凤长生就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我和师父的生活。师父对一切都视而不见，我也只能沉默。
到了晚上，凤长生终于没有再缠着师父不放，乖乖回了我的住处。我多留了一会儿，直到那身红衣消失在夜色里，才理了理衣服，重新敲门。
师父在看一卷书，白衣像新雪，而翻过书页的手指比白衣更白。我站在他身边，：“弟子还有事要汇报。这次在妖族，蛇族……”
等我说完，他说：“你做得很好。”他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我，用温和的语气说着，“这几年你替我走遍了妖族各地，取来各族精血，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有想要的奖励吗？”
我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这是弟子分内之事，只求能帮到您，不求其他。”
他说：“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的剑法、名声、资源都会由你来继承，要什么都可以。”
我望着他，烛光里，他的脸俊美得像仙人。我说：“但我只想永远做您的徒弟。”
他细细看了我一会儿，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我说了句很荒谬的话。但很快，他摇摇头，刚才那一丝情绪的涟漪归于平静，重新看起了他手里的书。
“你境界高了，清河已经不够用，明天去库房取一柄新剑吧。”
我应了声“是”，又等了等，只是师父沉浸在书里，没有再和我说话的意思。
等回到我的住处，凤长生已经毫不见外地穿着我的衣服，坐在我的床上，翻着我的东西了。我揉了揉额角，太阳穴一抽一抽地开始疼。
他翻着我记录每日心得的笔记，说：“你居然这么晚才修炼到筑基，我最笨的弟弟都比你快。每次宗内比赛宗外比赛你也不是第一。”他认真问，“你真的是明河剑仙的徒弟吗？”
我板起脸，一把夺回我的笔记，说：“你的房间在下面，你该回去了。”
凤长生说：“我想和你一起睡。”
我说：“但我不想。”
凤长生说：“你不高兴了？我从小就是天才，我的对手也都是最厉害的妖，但你好像不怎么厉害。”
我说：“我从来就不是有天赋的人，只是师父选择了我，所以我成了他的徒弟。”但即使成了剑仙的徒弟，我也是个最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凤长生说：“剑仙总需要人来继承玉京剑吧？他不如传给我，我保证会成为比他还厉害的剑修。他会收我为徒吗？”
我说：“不知道。睡觉吧。”弹指熄灭了烛火。
我挑了个远离他的位置躺下，但凤长生自己挪了过来。“说说你是怎么遇到他的呗。”
一片沉默里，他自言自语：“只要你不和我抢，我就会保护你。”
我说：“师父说过不会再收徒。”
凤长生惊讶地坐了起来。“什么？他为什么这么说？难道要你继承玉京剑？ ”
我说：“我是他唯一的徒弟，现在是，以后也是。”
说完我就合上了眼。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好像堵着块石头，坠得整颗心沉甸甸的。
我小时候的记忆有点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在一座废弃宫殿里长大，每天又挨饿受冻，又要被毒打。一直到八岁，师父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他穿着一身云朵一样的白衣，好看得像个仙人。他看了我很久，问我：“要跟我走吗？”
我怀疑自己饿出幻觉了，用力掐了胳膊一把，眼泪汪汪地问他：“你是谁？”
他走近了点，捏着我的下巴抬起来。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他放开我，自顾自转身走了。“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眼看着他越走越远，那身白衣滴进阳光里，慢慢融化了。我回头看看身后破败的宫殿，灌木杂乱，老鼠乱窜；又看看前面的他，去了我从没去过的方向。我擦擦泪，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那年我跟着他，从孟国的宫城来到沧浪剑宗。他住的地方叫不青山，醉人的春风吹过我们，带来漫山的香气和花瓣。我穿着和他一样的云朵一样的白衣，在窗内写一首诗：“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他在窗外看一柄新出炉的剑，伸指弹了弹剑身，在好似龙吟的剑鸣声里说，“我的新剑，就叫玉京吧。”
那年，我成为他的徒弟，也是唯一的徒弟。那年，玉京剑和他一起威震八方，从此人人见他都要尊称一声：明河剑仙。
但我一直都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中我。八岁之前我没有见过除娘亲外的人，没有出过冷宫外的地方。每个人都说我没有天赋，修行太慢，剑仙的徒弟不该这样。他那么厉害，有无数人仰慕他，如果他要收徒，有成百上千个凤长生踏破门槛。但他并不在意我有没有天赋，也不在意修行速度，对什么都淡淡的。
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这场梦太美了，我担心梦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