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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师父日渐衰弱的时候,长生也越来越长时间呆在这里。有时候他看着师父苍白的脸,一看就是一个下午。我不相信蛊虫没有解方,如果长生肯让师父恢复修为,师父也绝不会衰弱得这么快,但长生虽然每天都来,却从来没有提过这两件事。
我私下里求过他,但长生不听。我也求过师父,让他服一下软,师父也不听。其实我一直觉得他们两个人某些地方很像,只是师父是万年不化的冰川,整个人都是冷的。而长生是冰层之下的活火山,危险的岩浆汹涌着,要疯狂喷吐出来。
那一刻终于还是来了。师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和长生都在他身边。师父举起颤巍巍的手,我和长生都屏住呼吸,等着他说遗言。但师父忽然握住长生的手,从行将就木的身体里爆发出不逊于长生的气质,大喝一声:“动手!”
长生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反转,来不及退开,就被师父紧紧扣住脉门,暂时受制。
这一幕我跟师父演练过很多遍,不假思索地召唤出北冥都天剑,抬手从颈椎刺入,用力往下,一路捣毁脊椎,绝品灵器和骤然引爆的零气种子让长生瞬间失去反抗能力,浑身修为源源不断流进我的身体里,他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我,我匆匆瞥了眼,里面还有愤怒、伤心……
我不敢细看,连忙接住师父的身体。他的禁制并没有解开,刚才的暴起只是几个月的研究加上一点燃烧精血的秘法,现在他的身体加速衰老,每一秒钟都能看见生命从他身上消失。我凑近他唇边,听见他喃喃念着:“把……身体……万年玄冰……”
我忍着恐惧和痛苦点头,重复他的话:“我会把您的身体封在万年玄冰里。”
师父露出满意的表情,又艰难地转动眼珠,看一团泥一样失去控制身体能力的长生,说:“……他……死……”
吸取修为的过程占据了我全部注意力,我没能听清师父的话。师父很快就合上了眼,长生也失去气息。
那天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陌生的力量在我身体里涌动着,天地之大,我却忽然不知道该往何方。我在意的两个人忽然之间全都离我而去。记忆里八岁那年,我跌跌撞撞地追上师父的脚步,跨越万里,到了我唯一的家。现在我抱着他的尸体,一步步离开,带他回不青山。
我回到沧浪剑宗时,听人说那次人妖大战,中途忽然出现埋伏的魔族,大战里流下的血染红整条沧浪江,整整一个月才恢复清澈。这里残留的魔族和妖族已经被北盟派来的人清剿干净,北地几个宗门都在这里驻扎了人,看见我时都非常震惊:“你没死?新刻的石碑上已经有你的名字了,还有乐斋真人、明河真人他们……”
我解释:“我被凤长生俘虏了,现在他死了,我才逃出来。”他们感受到我身上莫测的修为,纷纷猜测我在妖族有什么奇遇。
我先是回不青山看了眼,锁魔塔的崩溃让不青山已经沉入江底,那里已经被江水填平。我潜入江底,四处寻找不青山的残余痕迹。
小时候听人讲过刻舟求剑的故事,旅人在船上刻痕,跳下去寻找遗失的剑。当时觉得真是个蠢人,但我在江底找了两个月,终于在深深的缝隙里找到一点断壁残垣时,忽然又想起这个故事。
现在我拥有了和当年的师父一样的修为,可以做到许许多多的事情,摘星揽月、移山倒海不在话下。我填平了那处深坑,打捞起不青山的残迹,让它重新出现在江水之上。我还重新建了一处竹楼,在周围栽下万亩梅树。北盟派来的人不解地看着我做这一切,劝说我接下北盟盟主的位置。我没有同意。我告诉他:“现在北地和妖族同样没有半步化神的修士,这里不需要我。”
他疑惑地问:“您不想重建沧浪剑宗吗?”
我想吗?
北盟的使者走之前告诉我,沧浪剑宗还有人活着,有的在魔族手里。为此我特意去了一趟玄州,在那里见到了殷闲。他在一个最低等的矿场里干着最繁重的活儿,几个月的时间,整个人苍老了好几岁。
我带走我能找到的同门,安置完其他人后,我坐到殷闲身边,把一坛酒递给他。
我说:“我没找到殷真人。”
殷闲说:“不用找了。”
我看见他闭了闭眼,锁住眼睛里的情绪。“我们在北境长城的时候,她总是偷偷出城,后来我发现是去见一个魔族。妖族进攻沧浪剑宗那天,她为魔族和妖族打开了护宗大阵。”
我的表情凝固了。
殷闲说:“她一直都很孤独,是我没用,帮不上她,她才最后走到这一步。”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只是声音颤抖起来,“我帮她逃走了。不要去找她。”
我愤怒得难以听下去,想转身就走。但是想起师父,想起我出面帮师父说谎……如果殷若桃是推手,那始作俑者是谁呢?殷闲放走了殷若桃,我又做了多少满手血腥的事情呢?
我一把掀开酒封,塞给他一坛,用力撞了撞。“喝!”
我们喝到酩酊大醉,躺在地上一起睡了一晚。第二天我们回了不青山,开始重建沧浪剑宗。
师父和长生都已经远去,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家和亲人了。但我可以重新建一个属于所有人的家。
我在玄州时还听说,帝释天发了寻踪令,找天子魔的下落。锁魔塔爆炸后,北冥都天剑到了我这里,天子魔也逃了出去。但他没有回到魔族。
师父承认练过元婴化形之术,那么他的元婴呢?此刻我有了个猜测。
重建沧浪剑宗是个复杂的工程,这期间,我有空的时候会继续潜入江底,找锁魔塔的碎片。等我捞起的碎片足够多时,某天我发现其中一片有些不同寻常。我单独拎出来摸了摸,心念一动,已经出现在另一个空间里。我眼前是一缕残魂,微笑着看着我。
我眼睛一瞬间就湿润了,叫他:“乐斋真人……”
他说:“我更喜欢你叫我师叔。”
我连连点头,改口叫:“师叔。”
他笑着说:“你的修为竟然这么高了,想来有奇遇。如今你出去也是一方霸主了,怎么哭成这样?”
我抹了把脸,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
乐斋真人说:“只要你还记得我们,我们就不会真的离去。”
我说:“是吗……连师父现在也离开我了……”
他皱起眉:“明河死了?”
我点点头,跟他简单描述了一下情况。乐斋真人眉头皱得更深,摇摇头:“这不对劲。”
他说:“我留下这缕残魂,就是为了跟你交代明河的事情。为了突破化神,他从很早就开始寻求旁门左道。元婴化形只是其中一件,他真正修炼的,是一门来自上古蛮族的法门,要收集两具半步化神的分身,和本体融合为一,借此突破化神。”他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怜惜,“我一直怀疑,你的出现是因为这个。”
这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但又好像意料之中。师父从来不作无用功,大力托举我,又怎么可能是为了轻飘飘情意两字。
我问:“我能做什么?”
乐斋真人说:“阻止明河,不要让他错得越来越远。为了化神,他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如果他成功,再没有人可以阻止他,这对善成界所有人都将是浩劫。”
我愣了愣。乐斋真人说:“我撑不了多久了,但你一定要记住,阻止他!”
我问:“既然我就是他……他想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阻止?”
乐斋真人说:“你和他是不同的两个人,你可以做认为对的选择。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
我来不及再跟他说几句话,就看见他的影子越来越淡,一点点消失。我追过去,叫着“师叔”,却只抱住一团空气。刚才他在的地方掉下来一枚玉简,他最后的声音也淡去了:“我想你用得上这个……”我捡起来一看,是一个法诀。
乐斋真人说了太多东西,但什么是对的选择?我怎么可能不让师父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