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见彼此,却站在两岸。
折花会论道的最后一场,魏河照常走上台去,他的对手也是平平无奇的一位散修,不知道今年怎么也挺进决赛。
题目是,修士应出世还是入世。
话题很快就转到如今的人间劫难上来。
修士道:“如今生灵涂炭,你难道就能见死不救?”
魏河不答。
修士一击掌,追问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是也不是?”
魏河想起空明受伤而虚弱的脸,想起他的“无谓挣扎”,甚至想起了……叶穆。
他总觉得自己做得到,应该救,可他谁也没有救成。
于是他问:“要多大的能力,才能救这人间大地万万民众?”
修士似乎没想到魏河会这样反问,一时也愣住了。
魏河静静道:“太一做得到么?”
台下一下子炸开了锅,最近局势异常紧张,但大家又不知道太一和四圣之间的关系,只知道服虔和魔界串通,被困在大觉寺这么多天,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太一。
太一在上,何时来救我?
绝对的权力、绝对的能力,没有太一做不到的事情。
可如今魏河问,太一做得到么,无疑是戳了所有人的肺管子。
修士果然答道:“我觉得他做得到。”
魏河便问:“那他为何现在不做?”
修士笑了笑:“你怎知他没有做?朝菌不知晦朔,也许只是你无法理解太一。”
魏河摇摇头道:“是我浅薄,可我只看到好人在受苦。”
服虔和宣城都在判官席上,服虔眯了眯眼,看着魏河,问后面站着的服翎:“这是谁?”
服翎赶紧翻了花名册看了,给服虔说了名字,补充道:“无名之辈。”
修士釜底抽薪问:“那道友是不信太一咯?修士无非要飞升,飞升的终点就是太一,道友如若不信太一,又何苦再这里修炼。”
魏河反问道:“你是因为太一法力无边而信他吗?”
服虔的动作一顿。
抑或是,因为你信他,他才法力无边呢?
那修士踌躇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道:“即使太一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可他也是最能解决问题的人了,不信他,难道信你么?”
一击拍掌,众人哄笑。
魏河也笑起来:“那么,解决不了问题,还要入世吗?”
“你怎知解决不了?”修士反唇相讥。
魏河静了一瞬:“我就是知道。”
他接着道:“譬如说,我曾经……也想救我的朋友,可没有救成。”
修士不解地看着他:“那你后悔去救他了吗?”
“没有,”魏河道,“可我理解那些不救的人,不入世就未必是冷眼旁观。”
“这位道友,”修士突然朗声道,“你救你的朋友失败了,是因为你修为不够吗?”
魏河倒是有点后悔提起这个事情了,可他没办法,叶穆的两根断指像梦魇一样折磨着他。
是他放弃了他。
可他还是回答:“是的。”
“那么道友是否认为,修为够了,就应该入世?”
修为够了吗?
魏河想起他自己,想起空明、想起乐与修、乐与飞,哪一个不是登峰造极,可为什么,都陷在万丈红尘里,什么也改变不了呢?
魏河道:“入世做什么呢?”
修士不假思索道:“我看道友是练剑的,那就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魏河道:“杀人之后呢?”
“之后什么?”
“杀人,人死了,事情就完结了吗?”
服虔正听着,突然来人对着服翎耳语了几句,服翎便弯腰轻声道:“神君,立雪说要见你。”
服虔眼神一动,道:“你替我去看看她,问问她要什么。”
服翎低头称是。
服虔又笑着说了一句:“别做得太过火了,服翎。”
服翎这段日子是没给立雪什么好脸色,他一想到服虔说自己一见钟情的模样,心里就火烧火燎的,恨不得把立雪活吃了。而且服虔这段时间又忙,他全权负责这边的事,乐得折磨这个小哑巴。
他以为服虔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
没想到那女人真的这么重要,服翎眼中一暗。
没一会儿服翎就阴沉着脸回来了,到服虔面前又换上一副乖巧模样:“神君,她想出来听论道。”
服虔一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没说别的?”
他妈的当然说了,服翎心想,把我们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于是就微笑着垂下眼。
服虔道:“那就带她上来吧。”
服翎压住心头不快,慢声道:“不是说她的身份不宜见人么?”
服虔道:“带个面罩,就说上来伺候的。”
他突然逼近服翎的脸:“你最近怎么变笨了?嗯?”
服翎的心跳都快从天灵盖冲出去了,他满脑子黄色,服虔就是喘气他都觉得是勾引,何况是这种听者有意的撩拨。
立雪真的被带上来了,她许久没有呼吸过室外的空气,一时不适应。陆南山在后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说真不要脸,连自己的继承人都勾引。
他一想到陆雪窗对他说这种话,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
仗着自己长得好,了不起啊!
这一会儿的功夫,台下已经吵起来了。
魏河难得觉得棋逢对手,这修士好像总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来我往之间就变得激烈起来。
修士大声道:“你就是把世界弃置一边,让它自生自灭罢了!”
魏河道:“我只是既不想做受害者,也不想当刽子手。”
修士突然安静下来,看着魏河道:“多么干净的一双手啊。”
魏河听出讽刺,便道:“追随你的太一去吧,你是不是真的认为他能够带领你们改变命运,甚至是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修士道:“是。”随即问道:“你是不是真的认为无论做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世间?”
“我说的是尊重。”魏河纠正道,“尊重所有人的命运。”
“好,尊重,那么是不是?”
“是。”
魏河与那修士对视,在这一瞬间话已经说尽了,一道无声的河流在二人膝前缓缓流过,他们看见彼此,却站在两岸。
立雪听得入了神。
忽然掌声雷动,是送给他们两位的,魏河长呼了一口气,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抬头一望,看到立雪的身影,觉得十分熟悉。
对面那修士也拧着眉头看着立雪的方向,似乎在奇怪怎么多了个这样的人。
服虔也鼓掌,说两位的论道都十分精彩,他愿意给二位机会,都进入他服家。
服翎惊讶不已,观众也惊讶不已,服虔很久没有抛出这种橄榄枝,难道他对这个话题情有独钟?
魏河心头一松,还好。
一段时日后,密阁内。
服虔终于从大觉寺撤了出来,服家离大觉寺很近,方之永也带着宣城来了,来检查他的魂魄。
魏河当晚就进了密阁,一刻不停地找那些和补天石有关的古书。
补天石天生有自动修补的神力,可以依样修补任何东西。宣城人魂被抽走,补天石便自己慢慢地复制宣城的魂魄,因而宣城才有恢复的迹象。
然而补天石也并非长久之策,只是极端情况下的维持之计,一旦补天石把人魂补全,把那位置完全占据,那么真正的人魂就再也无法回到宣城的身体内。而神力慢慢削减后,宣城就会完全地变成一个傻子。
魏河读到这里,十分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又去抽取其他的竹简,看补天石的内容,忽然那竹简不动了,原来另一头也有人在拿着。
魏河一看,竟然是最后与他论道的那个修士,他也迫不及待奔到密阁来了?
那修士看了看他手中的文献,道:“你也在看补天石?”
魏河“嗯”了一声,总觉得这修士哪里不对。
修士忽然道:“魏河?”
魏河猝不及防地被人认出来,如遭雷劈,而此时他也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
不是不熟悉,而是太熟悉了。
修士腰间的那柄剑,正是许久不见的在劫。
魏河的视线一下子凝到修士抽动竹简的手上。
那手只有四根手指。
魏河感到一阵眩晕,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不确定道:“你是……叶穆?”
我推推推推推推进!
等宣城自己恢复过来才发现马上自己就变成真正的傻子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