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间屋子更尴尬了。
那日服虔被宣城羞辱完,很久没有回过神来。他脸上的血细细地流,好像眼泪。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起身,一点点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
这时服翎十万火急地跑了进来:“神君白玉京出事——”
他突然顿住,看见服虔脸上的伤痕,悚然道:“您怎么了?”
服虔眼眶还红着,长发也乱糟糟的,服翎看着满心酸软,一时间把自己的身份抛之脑后,就伸手去摸服虔的脸。
服虔没有避开。
服翎的眼神都变了,他几乎想把神君弄得再破烂一点,他轻轻地抚过那道疤,道:“放心,可以治好的。”
服虔似乎才回过神来,冷冷地掀起眼皮:“什么事?”
仿佛刚才的旖旎都是幻觉。
服翎把口水吞了又吞,才恭敬地回话:“来了一个神君,说自己叫陈闻先,他找魏河有很重要的事情。”
服虔的眼珠一动。
“他还说白玉京没了。”
陈闻先,服虔略有一点点印象,但他知道九成九的人都对他没有印象。这个人性子孤僻,从来孤高自许,说话又总是说什么匡扶正义,听着没趣。
他有印象是由于,陈闻先是因为乐与修才飞升的。
那年乐与修做太子师,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小太子急得掉眼泪,连鞋都来不及穿就捧着一大堆金银细软出来追人,乐与修被迫收下了,并不当回事,出门就给了旁边乞食的老妇。
小太子的命是乐与修救的,一身文武艺也是乐与修教的,但乐与修没有教过他怎么离别,小太子悲痛欲绝,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就孤僻离群。后来乐与修走南闯北,和这朝廷的死对头也有了联系。皇帝不满,开始慢慢淡去乐与修的痕迹。
事情愈演愈烈,乐与修当年救太子也变成了蓄意为之,想要挟恩图报。
太子在朝堂上听得十分茫然,他心想人家明明帮了我们,哪有这种诋毁的道理?
终于有一天乐与修成为发兵的借口,以叛国罪论处。
太子说,没有这样的道理。
皇帝说,他背叛了你,他不要你了。
太子说,他没有做这样的事,我敢以性命担保。
皇帝怜悯地看着这个儿子,说人心易变。
太子说,可公道不会变。
太子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音,他说请诸位相信乐与修是无辜的,他愿以死明志。
金銮殿上,太子撞柱而死。
太子死后飞升,还是服虔想起这号人,问乐与修知道吗。
“陈闻先?”乐与修想了想,“不太记得了。”
服虔添油加醋地讲了,说你教的好学生。
乐与修听出挖苦之意,承认道:“我教不好学生,闻先是这样,与飞也是这样。”
“可世间潇洒如你者又有几人?”服虔道,“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你的声誉自杀有用吗?”
乐与修配合道:“有用吗?”
服虔:“没有任何用处,你还是个叛国贼。”
乐与修了然一笑,似乎早就预料到:“生前身后名,阿虔,别把这些看得太重了。”
他知道服虔十分骄矜,最重这些名声,他一直把服虔当弟弟照顾,是以多说了两句。
“算了吧,”服虔微微笑道,“你教不好学生的。”
服虔出神了一会儿。
“神君?”服翎问道,“陈闻先咱们怎么处理?”
“这个人死脑筋,不可用,”服虔冷冷道,“那就杀。”
宣城让他这样折面子,他决不会善罢甘休。
*
魏河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他还没睁眼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身在菜市场中,周围吵吵嚷嚷。
他睁眼,看到握着他手的宣城,眼下青黑,看起来很久没睡了。
然后是叶穆的一声怒喝:“别吵了!他醒了!”
周围一静。
立雪上来把脉,点了点头,示意没有什么大碍。
魏河这才看到,后面还站着四圣,几个绝对不会凑在一起的人挤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脸色都很不好看,此时齐刷刷盯着他。
这是什么待遇?太一也没有让这些人给自己陪床的道理。
魏河又把眼睛闭上了。
一定还在做梦,重新睁开试试。
宣城见他闭眼,以为他又晕过去了,吓得急忙上前拍拍他的脸。
魏河只好又把眼睛睁开。
哎,竟然不是梦。
然后魏河就听到了那两个惊世骇俗的消息。
他在梦中所见竟然是真的。
太一真的杀光了所有神仙。
他心一沉,道:“那人呢?”
众人看服虔,魏河这才发现服虔戴了一副面罩,遮住了眼睛以下的所有脸。不过他眼睛也十分好看,这样不像是遮丑,反而像是一种刻意为之的造型。
服虔缓缓道:“不见了。”
“呵,”陆雪窗冷笑一声,“被你灭口了?”
服虔额角一跳:“我没有,那日他托服翎给我带话,我出去迎他,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他随即反唇相讥道:“我再怎样也不会站在太一那边,玄武大人可不一样了,人是不是你杀的?”
“你放屁。”陆雪窗看了一眼乐与飞,欲言又止道,“我昨日才回来,根本不知陈闻先什么事。”
“消失这么久,”服虔悠悠道,“想必是与太一汇合,商量怎么把剩下的人都杀了吧。”
二叔赶紧出来打圆场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大家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不,”乐与飞竟然罕见地说话了,更罕见地是她竟然没把服虔堵回去,“陆雪窗的确去找太一了。陈闻先和她没有关系,但她确实是我们的敌人。”
我们,的,敌人。
陆雪窗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番,本就冰冷清透的瞳孔更加闪烁着寒光。
“少说什么你们我们的,”陆雪窗嘲道,“你不过是迈不过乐与修的坎,可你既然知道真相,那就更该知道服虔是什么东西。”
服虔几乎要拔剑,叶穆又不耐烦道:“要吵出去吵,让病人休息!”
陆雪窗突然冷冷地看了叶穆一眼。
她的眼神在魏河和叶穆身上转了两圈,忽地笑道:“魏河,是你把这事儿告诉乐与飞的吧?”
魏河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陆雪窗便立刻朝立雪道:“你知道为什么叶穆少了两根手指头吗?”
“这可要问问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魏河……”
叶穆霍地一下起身:“陆雪窗!”
可已经晚了,他既堵不住陆雪窗的嘴,就只能听着陆雪窗把那段往事拿出来讲,讲魏河如何放弃了他,讲他为魏河而死,讲立雪悲痛欲绝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魏河感到立雪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被逼无奈,有那么多人要害他们,方之永、伊思尔那些人个个不好相与。
可他知道陆雪窗说的是对的。
他就是没有选叶穆。
魏河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雪窗还在继续说:“你们是多少年的交情,他为了一个认识不过百年的魔界男人,就可以把这些交情都葬送。”
“他骗得你好苦啊,立雪,我要是你,”陆雪窗又露出小女孩那种天真的笑容。“就不和他做朋友了。”
满室阒寂。
只有宣城挑了一下眉,心道说的真好,再多说点,他为了这个魔界男人还干了什么,告诉给大家都听一听。
叶穆满眼血丝,怒道:“那是我自愿的,立雪,不要听他的,魏河并没做错什么!”
“哦,”陆雪窗拖了长音,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话,“忠义将军,你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叶穆的脸也一下子白了。
陆雪窗道:“怎么,诸位就不好奇,叶穆都魂飞魄散了,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魏河一愣,自叶穆出现,他满心都是狂喜,根本没想过为什么。
可现在想想,的确蹊跷,如果当时有一丝机会,他也不会如此笃定叶穆没了。
除非救叶穆的那个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魏河不敢再想下去,可陆雪窗却敢说:“说我与太一是一伙儿的,我告诉你们,这屋子里说的每一个字,太一都听得到。”
叶穆的脸色如纸人一般白。
“因为叶穆就是太一的传声筒啊。”
“你胡说!”叶穆颤声道,“我不知道太一会通过我……”
立雪几乎站不稳,向后退了一步。
陆雪窗环视四周,看到心不在焉只看着魏河的宣城,嘴角一勾。
“不然你们以为,宣城是补天石这件事情,太一是如何得知的呢?”
宣城的脸上也突然空白了一瞬。
魏河浑身气血翻涌,几乎呕出一口血来。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间屋子更尴尬了,再没有。
陆雪窗:都别好过了!杀杀杀杀杀!
自从大家留言说宣城有点傻之后我整个人看着他也越看越不对……胡说!咱们只是恋爱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