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隔了这样久,才知道。
陆雪窗唯恐天下不乱,把众人心里藏着掖着那点事全都摊开了。她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性格,不知道怎么活了这么多年。
魏河已经忘记众人是如何离开的了。
他回过神时,宣城仍在床边沉默地坐着。
刚才众人的反应宣城是看在眼里的,说他是补天石时,没人露出特别惊讶的神色。这说明这个屋子里,只有他不知道。
魏河独独不让他知道。
宣城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模模糊糊间有一个念头闪过,啊,原来是这样。
魏河的一切不合理的举动,都有了解释。
他想起他年轻气盛时到处打仗,魏河虽然不干涉,却总不是那么赞同,说如果闹得大了会被白玉京盯上。
宣城那时只以为魏河一心守护天道,跟他正邪不两立。
他想起魏河几次三番不经意流露出的,对他和太一会面的恐惧。宣城那时以为魏河和太一有私,于是他用自己的方法惩罚这个不忠的爱人。
他折磨他、囚禁他、羞辱他,完全用一种兽性的直觉和莽撞惩罚无法反抗的魏河,逼问这个宁可吐出呻吟也不肯吐出真话的人。
那些日子他们同床共枕,也同床异梦。魏河被特制的链子栓在床上,起初他挣扎得厉害,手腕的环里被垫了一圈柔软的绒毛。后来他分不清昼夜,被迫沉溺到情欲的世界里,只有做得狠了才小声求饶。
宣城对上那双带一点点泪花的眼,动作不停,却低下头来吻他的眼睑。
他看了心软,却恨自己犯贱,明知道魏河有异心,他还忍不住一直热脸贴冷屁股,企图忽视那个魏河绝口不提的秘密。
他其实没想过,那个秘密是关于他自己的。
后来魏河几次逃跑,他们的关系就更加差劲,每次被抓回来,宣城的手段就要更恐怖一些。到后来他几乎是求魏河别逃了,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要做出难以挽回的坏事了。
与此同时他能感到自己的修为一日千里,他更加有底气地想,难道真是因为天杀的什么正邪不两立?真是因为那个白玉京?
我要是当了太一,他是不是也愿意对我俯首帖耳?
缠绵的床榻,异心的情人。这是一个死胡同。
宣城几乎无法想象,他每天邀功一样对魏河说,自己修为大有进益,打算去杀了他的老情人太一。那时候魏河在月色下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宣城最后想起那段当“毕然”的日子,他终于什么也不记得,当一个闲散的少爷,每天在学堂里打架闹事,和自己喜欢的同窗谈情说爱。
在那个不大的校舍的床上,他们深夜里紧紧相拥,少年人的身体滚烫、皮肤干爽,烛火明灭间魏河问他,如果我要和杀你的那个人同归于尽呢?
他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太一为什么要杀他,魏河又为什么一定要同归于尽。
总不可能是……因为魏河太爱我了吧?
他知道魏河心中有道、有剑、有极少数的朋友,可他这么狂妄的人,唯独不敢说,魏河心中有他。
宣城忽地出了一身冷汗,他后知后觉,如果不是魏河失忆、乐与修身死,魏河也许早就在某日与太一同归于尽了。
而宣城,将永远不会再知道这一切。那些经年的爱恨,都如世事如烟,风卷流云散了。
宣城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握紧了魏河的手,因为魏河的手变得冰凉,且微微往回缩了一下。
宣城沉默了太久,这太反常,魏河不免有些惴惴。
他想把手抽回来,宣城却反手,用一种极大的力度,与他十指相扣。
魏河其实没有想太多,这么多年,他想得已经够多了,事到如今,他反而显得很镇定。
其实还是有点担忧,毕竟宣城最讨厌他骗他,这次瞒了这么大一件事,不知道宣城会不会暴怒。
还是暂时先分开好。
宣城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无数次想过自己知道真相时候的场景,他应该大声质问魏河,为什么要瞒着他?为什么?为什么!
可他摸着魏河冰凉的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魏河是为了他。
宣城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呼吸,想把被子再给魏河掖好。魏河却略显心虚地没有跟他对视,起身想离开。
二人的动作俱是一顿。
你看,爱就是这样,总觉得对方吃得不好,穿得不暖,手冷了没有盖被,哪怕对方一个是剑道飞升的第一武神,一个是补天石化作的盖世魔尊。
他们也会觉得,啊,他不可以,他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如果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的话,我希望是你。
宣城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两下,很久很久,才哑着声音道:“为什么?”
魏河心道,终于来了。他还是问了。
他斟酌道:“我没有想要瞒着你……”
但他实在有点心虚,抬头一看宣城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却不想他想的那样暴怒。
宣城打断了他,不轻不重地回:“谁问你这个?我问你,手为什么这么冷?”
魏河怔住了。
他就像完全不认识一般打量着宣城。
“你不问补天石的事?”魏河奇怪地歪了歪头,问道。
宣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拉起魏河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他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轻了,不足以抵得上魏河所受的苦难的千万分之一。可这几乎是一种不能承受之轻,如云上鹊桥,联结着咫尺天涯的两个人。
魏河心中忽地一动。
分不清是谁先接近的谁,他们急切地接吻,交换彼此的体液,想要把对方融入到骨血当中。
紊乱的气息中,魏河轻轻道:“没关系……我爱你。”
一瞬间所有的过往闪回到宣城的脑海,他记起魏河自爆的那一天,冲天的光焰里魏河也是这样轻轻地说,我爱你。
可惜他那时不知道。
可惜他隔了这样久,才知道。
魏河突然感到大滴大滴温热的液体溅在自己的脸上,那是宣城的眼泪。
“我也……我也爱你。”宣城沙哑道。
良久,魏河靠在宣城的怀里,摸到了他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常年贴着肉带,已经变得温热。
魏河出神道:“我当年怕自己有什么不测,就把一缕精魂放在这里面。想着你应该会把它收好,等到打碎的那天就真相大白。”
“它带着我全部的记忆,你想知道的一切,”魏河继续道,“我的识海深处有一段封印,它也是唯一的钥匙。”
宣城就要褪下镯子,道:“什么封印?你要解开吗?”
魏河蹙眉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你戴着它也这么久了,还是戴着吧。”
宣城又忍不住亲了亲他。
魏河被他亲得有点发软,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头,提起话茬来:“你觉得陈闻先去哪了?”
宣城正在恋爱脑,根本不想提这种正经事,怀里的人安安分分的,浑身有一种特别好闻的散淡的香气,宣城忍不住吸来吸去,给魏河弄得不耐烦起来。
“问你话呢。”
宣城磨磨蹭蹭地从魏河身上起来,道:“不是服虔就是陆雪窗,吵得越凶越心虚。”
魏河挑了一下眉,看着他。
“知道了,”宣城心领神会道,“我去吓唬他们一下。”
在一脚油门一脚刹车的路上犹犹豫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