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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珍还是一个人单打独斗,白天下地干活之前,给孩子们把饭做好,还要千叮咛万嘱咐二女儿把弟弟妹妹看好,不能乱跑。
晚上回来后又不停地缝衣服纳鞋赚一点点钱,林青河都忍不住摇摇头,这样会把身体熬坏的。
利珍悉心抚养着孩子们,让他们个头一个比一个高,上了小学、初中、高中,从泥路送到沥青路,从庄稼地走到林荫道。
孩子们一个个去更远的地方了,利珍四十多岁了,常常自己做饭自己吃,她的生活只剩下那块土地,还有她自己。
林青河看着她每一次从屋里走出来,容貌就会出现轻微的改变,林青河靠这样细小的变化来确认,利珍是不是又长大了一岁,因为利珍已经不太能经常看到他,和他打招呼了。
这样过了五六年,这个家里又闹腾起来了,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又出现在这里了,利珍有了很多孙辈,也有了很多白头发。
只是每次想到那个和她们同样年纪却早早死去的孩子,晚上还是忍不住流泪,她年纪很大了,但总是忘不了那个孩子。往后的几十年也还是这样,她总在半夜哭着醒来,无法不回想起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女儿,也没法不担心她。
利珍八十多岁了,依旧闲不下来,每天都去地里锄锄草,夏日的炎热让人很不舒服,全身上下都流着汗,利珍腿脚不太利落了,但依旧放心不下这块地,这块她唯一可以依靠,赖以生存的地。
春去秋来,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五十多年。
那是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清晨,利珍睡醒了,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屋檐下,她眯着眼,远远地看到了林青河,然后问他:“小林哥哥,你有放心不下的人吗?”
林青河点了点头:“有。”
利珍说:“以前,我老是难过,老念着她,想起来就哭,我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的孩子一个人怕不怕?”
“她会好好生活的,她不想让你担心。”
利珍笑了笑:“那就好。我现在不难过了,我马上要见到她了。”
雨丝飘在利珍棉花一样白的头发上,变成一个个小水珠,林青河走近了些,把兜里装着的周镇岳给他的手帕拿出来,轻轻替她擦了擦头发,说:“一路平安。”
这是林青河最后一次见到利珍。
利珍走得很痛快,人们说这是喜丧,没有痛苦,很快地离开了,就是喜丧。
林青河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周镇岳还像他第一次在医院醒来时那样守在他身边,他又变得那么憔悴了,林青河轻轻喊着:“周镇岳。”
周镇岳立马睁开眼睛,坐到他身边,摸摸他的脸,说:“终于醒了。”
林青河伸出胳膊,周镇岳把身体压得更低,林青河抱紧了他,说:“别担心,我没事儿。”
周镇岳蹭了蹭他的脸,林青河听到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说:“我没法不担心。”
“我这次是直接晕过去的吗?”
“是啊,我这次什么都没听到,一转头就看到你闭着眼睛要摔了。”
“你让我摔了吗?”
“我永远不会让你摔。”
林青河笑着亲了他一下:“你反应好快。”
周镇岳笑不出来,还是一脸愁容。
“陪我去个地方。”
周镇岳问:“哪里?”
利珍家锁起来了,他们只能在门口看看。
“这是你这次去的未竟地吗?”
“是。”
周镇岳挽着他的肩,问:“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
林青河轻轻牵上周镇岳的手,眼里有些怅惘的情绪,看着周镇岳说:“我经过了她的一生。”
“你们是……”
是一个穿着中山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的男人,看着像哪个文化口的干部。
“我叫林青河,我们在这里随便走走。”
“林青河?”
对方看起来有些惊异,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见似的。
“你,你们要来家里坐坐吗?”
男人指了指利珍家门口,林青河一时嘴快,说道:“您是利珍的……”
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样很不礼貌,道着歉:“啊,不好意思,我……”
对方完全没有生气,还笑着接上话:“我是她的小儿子,我叫王承远。”
男人掏出钥匙打开门请他们进去,周镇岳问道:“您认识青河?”
王承远一边招待他们坐下一边说:“第一次见。”
“但我听过林青河这个名字,在很久之前。”
王承远把水递给了林青河,说:“您喝。”
林青河起身双手接过,说:“不敢。”
“家母生前曾经嘱咐过我,说将来要是见到一位叫林青河的先生,一定要恭敬。”
“我能活着,全靠这位救命恩人。”
“王先生,您曾经落过水吗?”
王承远好像早有预料似的,并不感到惊讶,端坐着回复林青河道:“是。”
这几次的未竟地很奇怪,他的一些行为从未竟地延伸到了现实,他居然影响了别人的人生轨迹。
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好是坏,只是不管多少次,他原本的选择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周镇岳和对方聊了起来:“王先生,您在哪个单位工作?”
“我是榆城文学的主编。”
林青河愕然道:“啊?”
王承远忙问:“怎么了?”
“啊,我有一部小说,马上要在贵社出版了。”
王承远愣了一下,说:“您不会就是林余作者吧?”
“是,真是太巧了,很荣幸我的作品能被贵社选中出版,谢谢您。”
“哪里哪里!这是你自己的功劳,谈不上谢我。”
王承远继续问道:“林先生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还没毕业,目前在榆城大学读大二。”
“是吗?看来我和林先生的确很有缘,还是校友呢。”
周镇岳插了几句嘴:“王主编也是榆城人吗?”
“我是平川出生,后来在榆城上学,毕业之后也一直留在那里工作。”
“那确实很巧,之后不忙的话一块儿在榆城吃个饭吧?”
王承远和他握了握手:“一定!”
几个人聊了一下午,相谈甚欢,天色不早,他们互相道别后周镇岳直接带林青河回了家,一进门他就握着林青河的肩,语气严肃道:“你这次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就变成他的救命恩人了?”
“他那会儿还是个小孩,失足掉进水里了,我就……”
“你明明不会游泳啊?!”
“我现在会了!我想到你以前说自己学游泳的姿势,我也,我……”
林青河立刻头脑风暴思考一个对方好接受不会太生气的合理措辞,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失败了。
“我,我当时……”林青河突然结巴,干脆一把抱住周镇岳,头脑风暴思考几秒后抬起头用无比真诚的眼神看向他,然后郑重地说:“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