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成这里待了半个月,闫蚀寒学会了一样东西:不要问为什么。
不问为什么凌晨三点要起床,不问为什么送货的车要绕三圈才到目的地,不问为什么阿坤接电话的时候会突然变脸,不问为什么林成有时候一连几天不出现在院子里,然后又忽然在半夜出现,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不问。只做。
这是谢艾仑教他的。来的第一天晚上,谢艾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声音很低。“在这里,好奇心是最危险的东西。”闫蚀寒记住了。他把好奇心压到心底,和那些不能说的东西压在一起。
每天的日子像钟摆一样规律。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去食堂吃饭。上午跟着阿坤在仓库里清点货物,学习分辨不同纯度的货色。下午有时送货,有时跟着林成去“见客户”。晚上回到房间,关上门,谢艾仑会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当天的信息——用只有他们能看懂的暗语。闫蚀寒负责听门口的动静,一边假装看电视一边竖着耳朵。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不小,刚刚好能盖住翻纸的声音。
这种日子过了半个月,闫蚀寒开始习惯。习惯那张不大的床,习惯身边那个人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习惯深夜醒来时听见谢艾仑均匀的呼吸,习惯假装情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但有时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假装的,哪些不是。
有一天下午,阿坤带他们去城东送货。
车子停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阿坤下车抽烟,谢艾仑留在驾驶座上,闫蚀寒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垃圾的臭味。闫蚀寒看着后视镜,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脚步很快,低着头,看不清脸。
阿坤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迎上去。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阿坤转身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递给那人。那人打开看了一眼,拉上拉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阿坤手里,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阿坤走过来,敲了敲车窗。“走。”
谢艾仑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巷子。闫蚀寒知道他在记——巷子的位置、方向、岔路、出口。他也在记。他们的脑子里有同一张正在慢慢拼完整的地图。
“坤哥。”闫蚀寒开口。
“嗯?”
“刚才那个人,是老客户?”
阿坤看了他一眼,靠在椅背上。“你管他老不老。给钱就行。”
闫蚀寒笑了。“我就随便问问。”
阿坤没再说话。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闫蚀寒,目光停了两秒。闫蚀寒感觉到那道视线,但他没有躲。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嘴角还挂着那个笑。谢艾仑的手伸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很短的接触,像是随便的、不经意的。但闫蚀寒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别说太多。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
闫蚀寒洗了澡出来,谢艾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在灯下写着什么。听见水声停了,他把本子收起来放进枕头底下。
闫蚀寒擦着头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那个巷子,你记了?”
“记了。”
“三个出口。北边那条通大路,南边那条是死路,东边那条通另一条巷子。但那条巷子也有两个出口。”闫蚀寒说。
谢艾仑看着他。“你观察得很细。”
“您教的。”
谢艾仑没说话。他看着闫蚀寒的侧脸,灯影在他的轮廓上画出清晰的线条。他伸手,拿过闫蚀寒手里的毛巾,帮他擦头发。动作很轻,很慢。
“头发长了。”谢艾仑说。
“嗯。出去剪不方便。”
“我帮你剪。”
闫蚀寒愣了一下。“你会剪头发?”
“不会。但可以学。”
闫蚀寒笑了。他闭上眼睛,感觉谢艾仑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凉凉的。毛巾擦过发梢,那些水滴被吸走了,剩下温热的头皮。他靠在谢艾仑肩膀上,没说话。谢艾仑也没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和头发摩擦的细微声响。
“谢艾仑。”闫蚀寒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谢艾仑的手停了一下。“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我。”
闫蚀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裂缝。他笑了一下。“嗯。因为有您。”
谢艾仑把毛巾放在一边,低头看着闫蚀寒。他的头发已经半干了,垂在额前,有几缕翘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下次别说那些话。”谢艾仑忽然说。
“什么话?”
“问阿坤那个人是不是老客户。”
闫蚀寒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不是怪你。”谢艾仑看着他,“是怕你——”
“怕我出事。”闫蚀寒笑了,“我知道。您每次都这样,明明担心,嘴上不说。”
谢艾仑看着他,没说话。闫蚀寒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会小心的。”他说,“我还要和您一起回去。”
谢艾仑看着他,很久。然后他弯下腰,在闫蚀寒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觉。”
“好。”
第二天,林成忽然叫他们去办公室。
闫蚀寒走进那间红木家具的房间时,心里有点紧张。林成坐在太师椅上,面具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不喝,就看着。
“坐。”
谢艾仑和闫蚀寒坐下。林成看着他们,面具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你们来了半个月了。”
“嗯。”谢艾仑说。
“感觉怎么样?”
“还行。”
林成看着他们。“阿坤说你们做事踏实。不偷懒,不多嘴。”
谢艾仑没说话。闫蚀寒也没说话。林成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晚上,有个大客户要来。你们跟着。”
“好。”谢艾仑说。
林成看着他们。“这个客户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的目光从面具后面透出来,压在闫蚀寒身上,不重,但沉。像冬天的厚棉被,闷得人喘不过气。闫蚀寒没有躲,他看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
“明白。”
晚上,院子里来了很多车。
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院子里,把青石板压得咯吱咯吱响。下来的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表情严肃,不说话。阿坤带着他们穿过走廊,进了后面的一间大屋子。那间屋子平时锁着,闫蚀寒从来没有进去过。
谢艾仑和闫蚀寒站在门口,林成在他们旁边。他还是戴着那张银色面具,穿着黑色唐装,站在那里像一把刀。
门开了。里面是一张大圆桌,摆着酒菜。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看见林成,站起来,笑了。
“林老板,好久不见。”
“请坐。”林成的语气很平,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那个人坐下来,目光扫过谢艾仑和闫蚀寒。“新人?”
“嗯。”
“两个都是?”
“嗯。”
那个人看着他们,笑了。“长得都不错。你从哪儿找的?”
林成没回答。他端起酒杯。“谈正事。”
那个人也不再问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成面前。“这个月的量,要加三成。下个月的,加五成。行不行?”
林成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很白,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闫蚀寒看着那双手,想着它们沾过多少血,多少粉。林成把文件放下。
“价呢?”
“老价格。不加。”
“加三成量,不加价。你觉得我会答应?”
那个人笑了。“林老板,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你每次加量都要压价。”林成打断他,“这次不行。”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紧。闫蚀寒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他看着林成的侧脸,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河水。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加多少?”
“加两成。”
“两成?你——”
“加两成。行就行,不行就找别人。”
那个人看着林成,很久。然后他笑了。“行。两成就两成。”他伸出手。
林成没有握。他站起来。“阿坤,送客。”
那个人收回手,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没了。他站起来,跟着阿坤走出去了。林成站在圆桌前,看着那桌没人动过的酒菜,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