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杨博文的闹钟准时响了。
他没再按掉,直接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检查行李——电脑、外设、几件换洗衣服、那本《有机化学进阶》。全部装好,拉上拉链。
七点四十。
他在床边坐了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出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陈浚铭的房间没声音,估计还在睡。左奇函的房门关着,不知道起没起。
杨博文拖着箱子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正好打开。
左奇函站在里面,一手拖着个黑色的行李箱,一手拿着杯咖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早。”左奇函说。
杨博文:“……早。”
他走进去,站在左奇函旁边。
电梯门关上,往下走。
空间不大,两个人离得很近。杨博文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昨天、前天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左奇函好像每天都穿不一样的衣服,但味道永远是这个。
是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还是他所有的衣服都用同一种?
杨博文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他在想什么啊?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两个人往外走。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下:“左神早!博老师早!”
杨博文愣了一下——博老师?
这称呼怎么传到前台了?
左奇函“嗯”了一声,继续往外走。
杨博文跟上去,小声问:“她怎么知道我是博老师?”
左奇函看他一眼:“陈浚铭说的。”
杨博文:“……”
他就知道。
陈浚铭这个大喇叭!!
基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左奇函走过去,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的门,看着杨博文。
杨博文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这是要送他?
“上车。”左奇函说。
杨博文坐进去,左奇函关上门,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前排回过头:“左少,直接去学校?”
左少?
杨博文看了左奇函一眼。
左奇函脸上没什么表情:“嗯。”
车子启动。
杨博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左少。
这个称呼,加上这辆车,加上左奇函浑身上下那股“我不差钱”的气质——
他到底是什么家庭背景?
杨博文偷偷看了左奇函一眼。
左奇函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冷峻,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察觉到他的目光,左奇函抬起头。
“看什么?”
杨博文被抓个正着,赶紧移开视线:“没什么。”
左奇函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杨博文忍不住问,“你家住哪?”
左奇函看他一眼:“问这个干嘛?”
杨博文:“……随便问问。”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说:“城东。”
城东。
杨博文知道那个地方——全是别墅区,A市最贵的地段之一。
可是他家也住那里啊,怎么没听过左奇函?为人低调?还是城东的中心?
那就是城东的中心了。
他忽然想起张函瑞以前说过的话:“左奇函家里挺有钱的,但他从来不提。”
现在看来,不是“挺有钱”,是“非常有钱”。
那他来打电竞干嘛?
继承家业不香吗?
杨博文想问,但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闭嘴了。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A大南门。
杨博文推开车门,下去拿行李箱。
左奇函也下来了,从后备箱提出自己的箱子。
“走了。”他说。
杨博文点点头:“再见。”
左奇函看着他,没说话。
杨博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正想说什么,左奇函忽然开口。
“下午有课吗?”
杨博文一愣,想了想:“下午……有两节专业课。”
左奇函“嗯”了一声,拖着箱子往学校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他说,“线上见。”
杨博文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晚上还要加练。
“哦,”他说,“好。”
左奇函点点头,走了。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拖着箱子往宿舍楼走。
A大的宿舍楼在东区,从南门走过去要十五分钟。
杨博文拖着箱子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穿过食堂,终于到了7号楼。
303。
他推开宿舍门。
里面还是老样子——四张床,两张上下铺,靠窗的两张是他的和张函瑞的。他的床上还铺着上学期临走时的床单,桌上一尘不染,一看就是张函瑞帮他打扫过。
张函瑞不在。
杨博文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群里已经有消息了。
陈浚铭:【博老师到学校了吗?】
陈思罕:【应该到了吧,他们八点走的。】
王橹杰:【@杨博文 到了说一声。】
杨博文打字:【到了。】
陈浚铭秒回:【!!!博老师!左神呢?也到了吗?】
杨博文看了眼消息,打字:【应该吧,我们在南门分开的。】
陈浚铭:【分开???你们不一起进去???】
杨博文:【……他金融系,我化学系,又不是一个方向。】
陈浚铭发了一连串省略号,然后说:【博老师你是不是傻?】
杨博文:【?】
陈浚铭没回。
杨博文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没想明白他什么意思。
宿舍门被推开。
张函瑞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份早餐。
“到了?”他把一份放在杨博文桌上,“猜你没吃。”
杨博文确实没吃。
他接过来,是食堂的肉包子和豆浆。
“谢了。”他说。
张函瑞在他对面坐下,啃着自己的包子,看着他。
“看什么?”杨博文问。
张函瑞笑了笑:“看某个人春风满面的样子。”
杨博文一愣:“什么春风满面?”
张函瑞没回答,低头继续吃包子。
杨博文莫名其妙,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早饭,张函瑞去上课了。
杨博文上午没课,在宿舍里收拾东西,把电脑摆好,外设插好,等着晚上加练。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想起早上那些事。
左奇函家的车。
左奇函叫他“线上见”。
左奇函站在南门口看着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确认什么。
杨博文翻了个身。
他想起粉丝群里那些话,那些骂左奇函的话。
“左奇函就是个冷血动物。”
“他除了打游戏还会什么?”
“这种人肯定没朋友。”
现在想想,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左奇函是冷,但不是冷血。
他带他加练,给他讲操作,递水给他,叫他一起回学校,说“线上见”。
这些算什么呢?
杨博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越来越在意这个人了。
下午两点,杨博文去上课。
专业课在化学楼,阶梯教室,一百多个人。
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掏出课本,等着上课。
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过来。
“诶,你是不是那个……博老师?”
杨博文一愣。
男生压低声音:“粉丝群的博老师?骂左奇函那个?”
杨博文:“……”
“卧槽真的是你!”男生眼睛亮了,“我关注你了!你那个‘导盲犬’的比喻太绝了!”
杨博文想死。
“那个……”他说,“我现在不骂了。”
男生一愣:“为啥?”
杨博文想了想,说:“因为……他好像没那么欠骂。”
男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行吧,”他说,“脱粉回踩变真爱,我懂。”
杨博文:“……不是!”
但男生已经转回去听课了。
杨博文坐在那里,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那句“脱粉回踩变真爱”。
不是。
绝对不是。
他只是……只是觉得左奇函没那么讨厌了而已。
仅此而已。
晚上七点,杨博文打开电脑。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Z:【上线。】
杨博文回:【好。】
他打开游戏,登录账号,看到左奇函已经在线上。
组队邀请弹出来,他点了接受。
两个人开始双排。
打到九点半,六把,五胜一负。
输的那把是因为队友太菜,跟他们的配合没关系。
杨博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微信又亮了。
Z:【累了就休息。】
杨博文打字:【还好。】
Z:【明天有课吗?】
杨博文想了想:【上午有课,下午没课。】
Z:【嗯。】
杨博文等了几秒,以为对话结束了,正要放下手机,对面又发来一条。
Z:【实验课注意安全。】
杨博文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实验课注意安全?
他怎么知道他明天有实验课?
杨博文想起早上在南门口,左奇函问他“下午有课吗”,他说“有两节专业课”。
但他没说有实验课。
杨博文打字:【你怎么知道是实验课?】
Z:【周二下午,化学系,专业必修。不是实验课是什么?】
杨博文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打字:【你查我课表?】
Z:【张函瑞发的。】
杨博文沉默了三秒,然后给张函瑞发消息:【你把我的课表发给左奇函了???】
张函瑞秒回:【?他问我要的,说方便安排训练时间。】
杨博文:【……】
张函瑞:【怎么了?】
杨博文:【没什么。】
他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左奇函的头像。
还是那片黑。
他盯着那片黑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谢谢。】
Z:【嗯。】
又没话了。
杨博文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张函瑞还没回来。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左奇函问他课表,是为了安排训练时间。
左奇函叫他注意安全,是因为知道他有实验课。
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为什么,他心跳这么快?
十点半,张函瑞推门进来。
看到杨博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愣了一下。
“干嘛呢?”
杨博文回过神:“没什么。”
张函瑞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盯着他看了三秒。
“耳朵红了。”他说。
杨博文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确实有点烫。
“热的。”他说。
张函瑞笑了:“不是开空调了吗,热?”
杨博文沉默。
张函瑞看着他,忽然问:“跟左奇函聊天了?”
杨博文:“……你怎么知道?”
张函瑞指了指他的手机:“你刚才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在跟人聊天。”
杨博文没说话。
张函瑞笑了笑,站起来,去洗漱了。
杨博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
左奇函盯着手机屏幕,嘴角的弧度已经挂了五分钟没下来过。
杨博文刚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实验课差点把烧杯炸了。】
配了一个灰头土脸的表情包。
左奇函看着那个表情包,想象杨博文站在实验台前手忙脚乱的样子——白大褂、护目镜、气鼓鼓的脸。
他又笑了。
“盯着手机屏幕傻笑啥呢?”
左奇函抬头,张桂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杯咖啡,正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眼神盯着他。
左奇函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啥。”
张桂源挑了挑眉,凑过来:“你和杨博文?”
左奇函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稳如泰山:“我和他啥也没有。”
他随手从桌上抓起一本书翻开,假装在看书。
张桂源低头看了一眼。
“哦,书拿反了。”
左奇函低头——金融制度,封面朝下,字是倒的。
他把书合上,瞪了张桂源一眼。
“还是想想你自己那边儿吧。”左奇函靠在椅背上,反守为攻,“你和张函瑞的事儿。”
张桂源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我和瑞瑞的事儿先等等,”他说,“我俩只是分手了。”
左奇函看着他:“嗯,一分分两年。”
张桂源嘴角抽了抽。
“但是他家就住我家隔壁,”张桂源说,像是在给自己找底气,“隔一堵墙。”
“可是张函瑞说,再也不要见到你。”左奇函面无表情地补刀。
张桂源的脸色变了变。
“反正我俩娃娃亲,”张桂源说,“我妈和他妈定的。”
“可是阿姨说尊重张函瑞的选择,张函瑞喜欢就行。”左奇函继续补刀,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张桂源瞪着他,眼神如果能杀人,左奇函已经死三次了。
“左奇函,你闭嘴吧。”
左奇函难得地笑了一下,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
寝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和他咋分手的啊?”左奇函忽然问。
张桂源愣了一下,看向他。
左奇函的表情很随意,但张桂源认识他太多年了——他知道左奇函不是在八卦,是真的在问。
虽然问的方式一如既往地欠揍。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就……”他想了想,“哎,说了你也不懂。”
左奇函没说话,等他自己开口。
张桂源看着天花板,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
“我刚打职业那会儿,”他说,“函瑞还在读大一。我每天训练到凌晨,他每天等我到凌晨。”
左奇函听着,没插嘴。
“有一次我打比赛,很重要的决赛,输了。”张桂源的声音低下来,“我当时心态崩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他打电话过来,我没接。他发消息,我没回。他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比赛现场的基地找我,我在训练室锁着门,没见他。”
左奇函皱了皱眉。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张桂源说,“第二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分手吧。”
左奇函看着他。
张桂源的表情很平静,但左奇函看到他的手攥紧了膝盖。
“你没挽留?”
“挽留了。”张桂源说,“他说,张桂源,你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你拿什么爱我?”
左奇函沉默了。
“他说得对。”张桂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左奇函,“我当时确实顾不上他。训练、比赛、输赢,我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他在电话那边哭了半小时,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寝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那你现在呢?”左奇函问。
张桂源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什么?”
“现在你顾得上他了?”
张桂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他不要我顾。”
左奇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不是为自己,是为张桂源。
“那你打算怎么办?”左奇函问。
张桂源没回答。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盯着上面和张函瑞的合照相框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