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杨博文是被张函瑞的闹钟吵醒的。
“你闹钟能不能调小声点?”杨博文把被子蒙在头上。
张函瑞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七点半了,你不去上课?”
杨博文猛地坐起来。
对,今天周四,上午有课。
他赶紧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张函瑞在后面喊:“早饭——”
“不吃了!”
杨博文一路狂奔到教学楼,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
坐在最后一排,气喘吁吁。
手机震了一下。
是左奇函。
Z:【跑着去上课的?】
杨博文一愣,打字:【你怎么知道?】
Z:【看到了。】
杨博文抬头往窗外看——教学楼对面是金融系的大楼,隔着一条路。
他忽然想起,左奇函今天上午好像也有课。
所以他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左奇函正好看到了?
杨博文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头发估计也乱成鸡窝。
他默默把手机收起来,不想再说话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Z:【下次别跑,迟到几分钟没事。】
杨博文盯着这行字,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回了个【哦】,然后把手机塞进书包里。
这节课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中午,杨博文去食堂吃饭。
A大有三个食堂,他常去的是离化学楼最近的那个。
打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杨博文抬头。
左奇函。
杨博文差点被饭呛到。
“你……”他咽下去,“你怎么在这?”
左奇函面前放着一份饭,看起来也是刚打的。
“吃饭。”他说。
杨博文看了看周围——这个食堂离金融系最远,左奇函跑这么远来吃饭?
“你们系那边不是有食堂吗?”他问。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博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继续吃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下午有课?”左奇函问。
杨博文摇头:“下午没课,晚上有训练。”
左奇函“嗯”了一声。
又安静了几秒。
“那个……”杨博文忍不住抬头,“你特意跑这么远来吃饭?”
左奇函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杨博文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正要低头继续吃,左奇函忽然开口。
“这边的红烧肉好吃。”
杨博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饭——他打的正好是红烧肉。
“哦。”他说。
两个人继续吃饭。
吃完,左奇函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杨博文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为了红烧肉?
跑这么远?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红烧肉——是挺好吃的,但也没好吃到值得跨半个校区吧?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函瑞。
张函瑞:【听说左奇函去你们那边食堂吃饭了?】
杨博文:【你怎么知道?】
张函瑞:【张桂源给陈浚铭说的。他说左奇函从来没去过那个食堂。】
杨博文盯着这行字,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打字:【可能……那边红烧肉好吃?】
张函瑞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信吗?】
杨博文沉默了。
他不信。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下午,杨博文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
不是想学习,是想静一静。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塞着耳机,假装在看书,其实脑子里全是左奇函。
早上那条消息。
中午那顿饭。
还有那天在基地,左奇函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当面骂”。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的?
为什么?
杨博文想了一下午,没想明白。
晚上七点,他准时打开电脑。
左奇函已经在线上。
两个人开始双排。
打到九点半,六把全胜。
杨博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微信亮了。
Z:【今天打得不错。】
杨博文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他打字:【是你带得好。】
Z:【是你自己进步了。】
他正想回什么,对面又发来一条。
Z:【明天有课吗?】
杨博文想了想:【上午有课,下午没课。】
Z:【嗯。明天晚上继续。】
杨博文:【好。】
Z:【早点睡。】
杨博文:【你也是。】
对面没回了。
杨博文盯着那片黑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
张函瑞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那个表情,笑了。
“又跟左奇函聊天呢?”
杨博文:“……没有。”
张函瑞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盯着他看了三秒。
“耳朵红了。”他说。
杨博文下意识摸了一下——确实有点烫。
“热的。”他说。
张函瑞笑了,但是没说话。
杨博文沉默。
张函瑞看着他,忽然说:“博文,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杨博文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什么?”他说,“我没有。”
张函瑞盯着他,不说话。
杨博文被盯得心虚,移开视线。
“真的没有。”他说。
张函瑞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他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左奇函那个人,如果对谁好,那肯定是认真的。”
杨博文没说话。
杨博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张函瑞那句话。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两天他脑子里全是左奇函。
他只知道,每次收到左奇函的消息,他心跳都会加快。
他只知道,刚才左奇函夸他“进步了”,他心里特别开心。
这算喜欢吗?
杨博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杨博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还是很快。
可是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他不知道。
以前没喜欢过。
不对,以前也“喜欢”过——高中的时候觉得隔壁班那个打篮球的男生挺帅的,多看了两眼,后来人家有女朋友了,他也没觉得难过。那算喜欢吗?应该不算。
现在这个不一样。
现在这个让他睡不着觉,让他盯着手机等消息,让他收到一条信息都能高兴半天。
杨博文又翻了个身。
“还没睡?”张函瑞看到他床上亮着的手机屏幕。
“睡不着。”
张函瑞坐到自己的床上。
杨博文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前几天天在310门口听到的那些话。张桂源说“我怪你了吗”,张函瑞说“你放屁”。他们吵得那么凶,但张函瑞出门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函瑞。”杨博文叫他。
“嗯?”
杨博文犹豫了一下,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
“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呢?”
张函瑞端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杨博文。
杨博文的眼睛在光里亮亮的,像只好奇的兔子。他看起来是真的在问,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八卦。
张函瑞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回墙边,盯着对面的白墙,像是在想什么。
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呢?
他想起张桂源。
从小就是邻居,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张桂源比他大几个月,小时候总是跟在他后面,叫他“瑞瑞”。他摔跤了张桂源拉他起来,他被欺负了张桂源帮他打回去,他哭了张桂源笨手笨脚地给他擦眼泪。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喜欢上了。
可能是张桂源十八岁生日那天,喝了点酒,红着脸跟他说“函瑞,我好像喜欢你”。可能是更早以前,张桂源每次打球赢了都第一个看向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是在说“你看到了吗”。
可能是从小就开始了,那种喜欢,是长在骨头里的,他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在一起了。
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仪式感,就是有一天张桂源牵他的手,他没甩开,然后就在一起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分手了。
张桂源去打职业,他在音乐学院,两个人越来越远。张桂源训练到凌晨,他在宿舍等他消息等到睡着。张桂源比赛输了心情不好,他打电话过去被挂掉。他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找他,他在训练室锁着门不见他。
他发消息说“分手吧”,张桂源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张函瑞盯着白墙,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什么是喜欢呢?
他好像也不太知道。
如果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如果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连见一面都那么难?如果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分手的时候只有“好”?
他好像没有资格回答杨博文这个问题。
“怎么了?”杨博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想什么呢?”
张函瑞回过神,看了杨博文一眼。
杨博文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看他,眼睛圆圆的,等着他的答案。
张函瑞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暑假,他和左奇函、张桂源、王橹杰几个人出去旅行。那时候他和张桂源已经分手了,但因为是朋友约的局,不好意思不去。一路上他和张桂源没怎么说话,左奇函倒是难得的放松,不像在战队里那么冷。
有天晚上,几个人在民宿的院子里喝酒。左奇函坐在角落里的躺椅上,一直在看手机。
张函瑞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某个社交平台的界面,一个黑粉账号。那账号的头像是一片黑,昵称叫“博老师”,最新一条动态是骂左奇函的。
“你盯着黑粉看什么呢?”张函瑞当时笑着问他,“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拿捏黑粉?”
左奇函把手机收起来,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张函瑞当时没多想。左奇函这个人本来就怪,盯着黑粉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现在想想——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更早以前,大二的时候,他们几个一起吃饭。
左奇函喝了点酒,难得话多了一点。张桂源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左奇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
张桂源追问是谁,左奇函没说。但他说了一句话,张函瑞记得很清楚。
他说:“他不知道。”
张函瑞当时以为是哪个女生,还八卦了好一阵。
左奇函一直不说,他也就不问了。
现在把这两件事连起来——
左奇函说他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不知道”。左奇函盯着“博老师”的账号看了整整一个暑假,耳朵还会红。左奇函让他把杨博文挖到STARS战队来——一个不认识他的黑粉,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力气挖过来?
“左奇函喜欢杨博文?!”
张函瑞不自觉说出了口。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杨博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张函瑞,你说什么呢?!”
张函瑞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补救的话,但脑子一片空白。
杨博文盯着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你说左奇函……喜欢我?”
张函瑞:“……我就是瞎猜的。”
“你刚才那个语气不像瞎猜。”
张函瑞沉默了。
他看着杨博文——头发乱糟糟的,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那个表情,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震惊。
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张函瑞忽然想起刚才杨博文问他的那个问题。
“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呢?”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博文,”张函瑞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杨博文愣了一下,移开视线。
“就……随便问问。”
张函瑞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杨博文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耳朵尖还是红的。
“没有。”他说。
但那个“没有”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张函瑞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每次撒谎,耳朵就会红。”
杨博文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烫的。
他迅速把手放下来,瞪着张函瑞。
“我没有撒谎。”
张函瑞没戳穿他,靠在墙上,嘴角带着一点笑。
但他心里在飞速运转。
左奇函喜欢杨博文——这个推断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盯着黑粉账号看、让挖人、说“他不知道”、耳朵红——每一条都对得上。
那杨博文呢?
杨博文刚才问“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现在耳朵红成这样——他喜欢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左奇函?
张函瑞看着杨博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荒谬。
他和张桂源分分合合纠缠不清,左奇函暗恋杨博文两年不敢说,杨博文是左奇函的头号黑粉,而现在,这个头号黑粉躺在床上,因为听到“左奇函喜欢你”而红了耳朵。
“博文,”张函瑞说,“你刚才那个问题——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
杨博文看着他。
张函瑞想了想,说:“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见到他。后来觉得,喜欢一个人是见不到他的时候,会想他。现在觉得”
他顿了顿。
“喜欢一个人,是你听到他的名字,心跳就会变快。”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杨博文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被子拉起来,盖到下巴。
“我没心跳变快。”他说。
但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真话。
张函瑞笑了。
“行,你没有。”
他关掉台灯,宿舍陷入黑暗。
“晚安。”他说。
黑暗中,杨博文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函瑞。”
“嗯?”
“左奇函他……真的喜欢我?”
张函瑞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你去问他啊。”
杨博文没说话了。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张函瑞以为他睡着了,正要闭上眼睛,忽然听到他的声音。
很小声,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问啊。”
张函瑞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这两个人。
一个暗恋两年不敢说,一个听到名字就红耳朵。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忽然想起张桂源。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
算了,关他什么事。
他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张桂源十八岁生日那天,红着脸说“函瑞,我好像喜欢你”的样子。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呢?
他好像也不太知道。
但左奇函喜欢杨博文这件事,他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