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嗡,每只蜜蜂都在说同一句话——“左奇函喜欢你”。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张函瑞的呼吸声从对面铺位传过来,平稳绵长,早就睡熟了。杨博文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有点羡慕。张函瑞扔下一句“你去问他啊”就睡着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儿翻来覆去。
问他?
怎么问?
“嘿左奇函,你是不是喜欢我?”
要是他说不是呢?那他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杨博文又翻了个身。
他想起左奇函加练时凑过来给他讲操作的样子——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当时心跳加速了,他以为是因为紧张,现在想想……
不对,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左奇函。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他好像真的喜欢左奇函。
可是他是左奇函的黑粉啊。他骂了人家两年,现在发现自己喜欢人家?这是什么狗血剧情?
杨博文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浆糊。
如果张函瑞说的是真的的,如果左奇函真的喜欢他……
那他骂了左奇函两年,左奇函就看了他两年?边看边被骂?
这人是不是有病?
杨博文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管左奇函有没有病,他有病是确定了。
他喜欢左奇函。
他喜欢那个他骂了两年的人。
他喜欢那个在训练室里冷着脸说“专心”的人。
他喜欢那个加练时凑过来给他讲操作的人。
他喜欢左奇函。
杨博文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一闭眼,左奇函的脸就浮现在脑海里——冷峻的眉眼、微微上挑的眼尾、薄薄的嘴唇、还有眼角的两颗痣,偶尔露出的那个很浅很浅的笑。
他把眼睛睁开。
完了,连闭眼都做不到了。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杨博文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
他一夜没睡。
上午有课。
杨博文从床上坐起来,头重脚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拿了本书塞进书包里,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张函瑞,推门出去了。
食堂里没什么人。
他买了杯咖啡,坐在角落里,盯着杯口的热气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左奇函。
Z:【早。】
杨博文盯着这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字:【早。】
Z:【今天有课?】
杨博文:【嗯,上午有课。】
Z:【几点?】
杨博文:【十点。】
Z:【那你这么早起来干嘛?】
杨博文愣了一下。
左奇函怎么知道他这么早起来了?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Z:【你平时这个点不会回消息。】
杨博文盯着这行字,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他平时这个点不会回消息。左奇函知道?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打字:【睡不着。】
Z:【怎么了?】
杨博文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说“因为你”,想说“因为张函瑞说你可能喜欢我”,想说“因为我好像也喜欢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这样很奇怪。
他打字:【没事。】
Z:【嗯。好好上课。】
杨博文:【好。】
对面没回了。
杨博文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说“睡不着”,左奇函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左奇函说“嗯”。
就这么简单。
可为什么他心跳这么快?
上午的课,杨博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课本,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左奇函。
左奇函的脸、左奇函的声音、左奇函的手、左奇函说“专心”时的语气、左奇函说“挺好的”时的表情。
旁边的周言凑过来:“博老师,你今天怎么了?”
杨博文回过神:“什么?”
“你一直在发呆,”周言压低声音,“老师叫你两次了,你都没听到。”
杨博文愣了一下:“叫我干嘛?”
“回答问题。”周言指了指黑板,“第三题。”
杨博文看了一眼黑板——有机化学的反应机理,他昨晚还看过。但现在他的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会?”老师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杨博文站起来,沉默了两秒:“……不会。”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让他坐下了。
杨博文坐下,把脸埋进手里。
完了。
他连课都听不进去了。
周言递过来一张纸条:【你是不是失恋了?】
杨博文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
他连恋都没恋,失什么失。
但他好像确实在失去什么——失去理智,失去睡眠,失去一个“只是黑粉”的立场。
他喜欢左奇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中午,杨博文去食堂吃饭。
他走到红烧肉的窗口排队,打到饭,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杨博文抬头。
左奇函。
杨博文差点又被饭呛到。
“你……”他咽下去,“你怎么来了?”
左奇函放下餐盘,看着他:“这边的红烧肉好吃。”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一眼左奇函碗里的——一模一样。
“你昨天不是来过吗?”他问。
左奇函看着他,没说话。
杨博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他忍不住抬头——左奇函还在看他。
“你看什么?”杨博文问。
左奇函收回视线:“没什么。”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杨博文心里乱成一团。他想起张函瑞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昨晚一整夜的失眠,想起今天课上那个“不会”。
他忽然很想问。
想问左奇函为什么总来这个食堂,想问左奇函为什么对他那么好,想问左奇函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但他不敢。
“你今天脸色不好。”左奇函忽然说。
杨博文一愣:“什么?”
“脸色不好,”左奇函看着他,“没睡好?”
杨博文想起自己今天早上那条“睡不着”。
“……嗯。”
左奇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晚上别加练了,”他说,“早点休息。”
杨博文愣了一下:“不加练了?”
“嗯。你状态不好,练了也没用。”
杨博文心里忽然有点失落。
不加练了。
那晚上就见不到他了。
“哦。”他说。
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吃完,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食堂门口,左奇函忽然停住。
杨博文也跟着停住。
“杨博文。”左奇函叫他。
杨博文抬头看他。
左奇函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杨博文问。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事。”
转身走了。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到底想说什么?
杨博文站了很久,直到左奇函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了一下。
不想回去。
回去也是躺着,躺着也是想他。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往操场走。
下午的操场没什么人。杨博文坐在看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跑道,脑子里还是左奇函。
他掏出手机,点开粉丝群。
群里还在讨论照片的事。
【所以博老师和左神到底什么关系?】
【肯定不是普通队友吧,普通队友会一起吃饭?】
【可是博老师以前骂左神骂得那么凶……】
【说不定是骂出感情了?】
【相爱相杀?】
杨博文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们什么关系?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左奇函的黑粉,只知道左奇函可能喜欢他,只知道他好像也喜欢左奇函。
但这些都只是“好像”,只是“可能”。
他没有证据,没有确认,什么都没有。
杨博文退出群聊,点开左奇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好上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字:【你中午想说什么?】
发送。
对面没回。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杨博文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他没回。
为什么没回?
是在忙?还是不想回?
杨博文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
云很白,天很蓝,但他的世界一片混乱。
手机震了一下。
他赶紧掏出来。
是左奇函。
Z:【没什么。就是想问你周末回不回基地。】
杨博文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打字:【回。】
Z:【嗯。一起走?】
杨博文:【好。】
Z:【八点,南门。】
杨博文:【好。】
对面没回了。
杨博文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没什么。
他问就是想问这个。
不是想说什么重要的话,不是想告白,不是想确认什么。
就是问周末回不回基地。
杨博文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左奇函说“我喜欢你”?
左奇函怎么可能说这种话。左奇函是那个冷着脸说“专心”的人,是那个说“还行”就当是夸奖的人,是那个连笑都只笑一下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说“我喜欢你”。
杨博文把脸埋进手里。
他在想什么啊。
他居然真的以为左奇函喜欢他。
太蠢了。
下午,杨博文回到宿舍,张函瑞正在床上躺着看手机。
看到他进来,张函瑞抬头:“去哪了?”
“操场。”
张函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博文坐到自己的床上,把书包扔在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函瑞。”他叫。
“嗯?”
“你说的那个……左奇函喜欢我那个事。”
张函瑞放下手机,看他:“怎么了?”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多了。”
张函瑞愣了一下:“什么?”
“你想多了,”杨博文说,“他不喜欢我。”
张函瑞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说,问我周末回不回基地。”杨博文说,“他中午想说的就是这个。”
张函瑞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他想说的就是这个?”
“他说的。”
张函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博文,你不觉得你这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吗?”
杨博文一愣:“什么?”
“你害怕,”张函瑞说,“你害怕他真的喜欢你,也害怕他不喜欢你。所以你就告诉自己‘他不喜欢我’,这样你就不用想了。”
杨博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函瑞看着他,叹了口气。
“博文,我跟你说个事。”
杨博文看着他。
“左奇函大二那年,有一次我们几个出去玩,张桂源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有。张桂源问是谁,他没说。但他后来说了一句话。”
杨博文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他说,‘他不知道’。”
杨博文愣住了。
“他不知道”。
左奇函喜欢的人,不知道左奇函喜欢他。
“还有,”张函瑞继续说,“去年暑假,我们出去旅行。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左奇函在盯着一个黑粉账号看。那个账号的头像是一片黑,昵称叫‘博老师’。”
杨博文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盯着你的账号看了整整一个暑假,”张函瑞说,“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杨博文没说话。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左奇函盯着他的账号看了一个暑假。
左奇函说他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不知道”。
左奇函让张函瑞把他挖到STARS战队来。
这些都是真的。
可是——
“他不一定喜欢我,”杨博文说,“他可能只是好奇黑粉在说什么……”
张函瑞看着他,忽然笑了。
“杨博文,你是不是傻?”
杨博文抬头看他。
张函瑞从床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
“你觉得左奇函是那种会‘好奇黑粉在说什么’的人?他连粉丝的私信都不看,他会盯着一个黑粉账号看一个暑假?”
“还有,”张函瑞继续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来STARS战队吗?”
杨博文摇头。
“他跟我说,‘这个人的意识很好,值得培养’,”张函瑞说,“左奇函从来不夸人。他夸你‘意识很好’,你觉得这正常吗?”
杨博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博文,”张函瑞看着他,“左奇函喜欢你。我百分之百确定。”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杨博文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可是……”他说,“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呢?”张函瑞问。
“所以可能不是我想的那样……”
张函瑞叹了口气:“博文,你有没有想过,他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他不敢说?”
杨博文抬头看他。
“他是左奇函,”张函瑞说,“他在赛场上什么都不怕,但在这种事上,他可能比你还怂。”
杨博文愣住了。
左奇函。怂。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荒谬。
但他想起左奇函每次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说“没事”时的表情,想起他发消息时犹豫的那几秒。
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如果他真的看了自己两年——
那他确实可能不敢说。
杨博文把脸埋进手里。
“那我怎么办?”他问,声音闷闷的。
张函瑞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问我?”
杨博文抬头。
张函瑞靠回墙上,表情有点复杂。
“博文,我跟张桂源的事你也知道,”他说,“我没什么资格教别人怎么谈恋爱。”
杨博文没说话。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张函瑞说,“你或许,需要一个军师。”
杨博文看着他。
“他不开口,就逼他开口,”张函瑞说,“不要像我一样就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杨博文听出了什么。
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比哭还难受。
杨博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函瑞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你自己想清楚吧,”他说,“我先去复盘了。”
他推门出去了。
宿舍里只剩下杨博文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左奇函可能喜欢他。
他喜欢左奇函。
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杨博文没有加练。
他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
左奇函没有发消息来。
他等了很久,屏幕一直暗着。
他点开对话框,打字:【今天不加练吗?】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久到杨博文以为他不会回了。
Z:【你今天状态不好,休息吧。】
杨博文:【我状态还好。】
Z:【你昨晚没睡好,今天课也没听进去。】
杨博文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Z:【张函瑞说的。】
张函瑞这个大嘴巴。
他正想说什么,对面又发来一条。
Z:【好好休息。明天还有训练。】
杨博文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张函瑞说的那句话——“要一个军师。”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对面的空床上。张函瑞还没回来。
杨博文盯着那片月光,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喜欢左奇函。左奇函可能也喜欢他。
但他们之间隔着两年的黑粉发言,隔着“左神”和“博老师”这两个名字,隔着一句说不出口的“我喜欢你”。
他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今晚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