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杨博文拖着箱子到南门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他拉开后座的门,左奇函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杯咖啡,看到他,点了点头。
“早。”
杨博文:“早。”
他把箱子放好,坐进去,关上门。车子启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杨博文偷偷看了左奇函一眼。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侧脸对着车窗,阳光照进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好看。
杨博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视线移开。
车子开了十分钟,谁都没说话。杨博文靠在椅背上,假装看窗外,其实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左奇函。他好像有点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还是很精神。
“昨晚没睡好?”左奇函忽然开口。
杨博文一愣:“什么?”
“黑眼圈。”左奇函指了指自己的下眼皮。
杨博文下意识摸了一下——确实有点肿。他昨晚又失眠了,翻来覆去想到凌晨三点。
“还好。”他说。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基地的时候,九点半。
杨博文拖着箱子走进大厅,陈浚铭正趴在前台桌上跟前台小姐姐聊天,看到他们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博老师!左神!”
他蹦过来,围着杨博文转了一圈,目光在他和左奇函之间来回扫。
杨博文被他看得发毛:“干嘛?”
陈浚铭眨眨眼:“没什么,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拖长了声音:“你们俩一起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杨博文:“……”
左奇函没理他,拖着箱子往电梯走。
陈浚铭凑到杨博文耳边,压低声音:“博老师,你和左神是不是……”
“不是。”杨博文打断他。
“我还没问呢。”
“不管问什么,都不是。”
陈浚铭嘿嘿笑了两声,那个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杨博文拖着箱子快步跟上左奇函,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陈浚铭那张八卦的脸。
杨博文松了口气。
“他不坏。”左奇函忽然说。
“陈浚铭,”左奇函说,“就是话多,人不坏。”
杨博文点点头:“我知道。”
电梯到了三楼,两个人各自回房间。
杨博文把箱子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王橹杰。
他要找王橹杰。
这是他昨晚失眠的时候想出来的主意。王橹杰是左奇函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肯定很了解他。而且王橹杰看起来就不缺对象——那种温温柔柔、说话慢条斯理、永远不慌不忙的男生,肯定很多人喜欢。
最重要的是,王橹杰嘴巴严。
在基地的几天,杨博文观察过所有人。陈浚铭是大嘴巴,什么事到他嘴里三秒钟全队都知道。陈思罕话太少但是遇见陈浚铭就很活泼,找他聊天像是和一个社恐打交道。张桂源……算了,张桂源自己还一团糟呢。
只有王橹杰,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就是他了。
杨博文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训练在下午,他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找机会。
但怎么开口呢?
“嘿,橹哥,教我谈恋爱?”
不行,太蠢了。
“橹杰,你觉得左奇函喜欢我吗?”
更蠢。
算了,晚上再说。
下午两点,训练室。
杨博文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张桂源站在战术板前面,脸色铁青。
张函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表情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冷笑。
陈浚铭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大气都不敢出。陈思罕低着头调试外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王橹杰慢悠悠地转着笔,看看张桂源,又看看张函瑞,表情平静得像在看戏。
杨博文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偷偷问旁边的陈浚铭:“怎么了?”
陈浚铭用气声说:“队长和教练又吵了。”
“吵什么?”
“BP。队长说教练选的阵容不行,教练说队长不会用。然后就开始吵了。”
杨博文看了一眼张桂源和张函瑞。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但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然后呢?”
“然后左神来了,说了句‘吵完了吗,吵完开始训练’,队长和教练就不吵了。”
杨博文一愣,看向左奇函。
左奇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调试外设,表情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博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全队最冷的人,反而是最能镇住场面的人。
训练赛开始。
今天杨博文和左奇函还是一队。经过这一周的磨合,他已经开始能跟上左奇函的节奏了——不是完全跟上,是开始能“猜”到他想干嘛。
比如左奇函往前压一步,他就知道对面打野不在。比如左奇函突然后撤,他就知道有人来抓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读一本还没翻开的书。他不知道下一页写的是什么,但他能闻到墨水的味道。
打完两把,休息时间。
陈浚铭忽然凑过来:“博老师,你和左神的配合越来越好了。”
杨博文:“嗯。”
“是不是每天晚上加练的效果?”
杨博文:“……嗯。”
陈浚铭眨眨眼:“挺好的。以前左神从来不跟人加练。”
杨博文愣了一下:“从来不?”
“从来不,”陈浚铭说,“我来这两年,他都是一个人练。问他为什么,他说‘跟别人练浪费时间’。”
杨博文看了一眼左奇函。
左奇函正在喝水,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怎么了?”
杨博文赶紧移开视线:“没什么。”
陈浚铭在旁边嘿嘿笑。
杨博文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训练赛一直打到五点半。
杨博文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靠在椅背上喘气。今天打了好几把硬仗,对面都是老牌强队,每一把都打得头皮发麻。
“休息吧。”张桂源说,“晚上七点复盘。”
众人收拾东西往外走。
杨博文慢吞吞地收拾外设,余光看到王橹杰站起来,慢悠悠地往外走。
“橹杰。”他叫住他。
王橹杰回头:“嗯?”
“那个……”杨博文想了想,“晚上有空吗?”
王橹杰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有事?”
杨博文犹豫了一下:“有点事想问你。”
王橹杰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行。九点,天台。”
说完就走了。
杨博文松了口气。
他说了。他约到王橹杰了。
现在只需要等到九点。
晚上七点,复盘室。
张函瑞站在白板前面,把今天训练赛的录像一帧一帧地放,指出每个人的问题。
“陈浚铭,你这波走位是怎么回事?对面打野明明在地图上消失了,你还压那么深?”
陈浚铭缩了缩脖子:“……我错了。”
“陈思罕,你的眼位插得太保守了。河道草丛的眼是插了,但对面从龙坑绕过来你根本看不到。”
陈思罕点点头,在本子上记。
“橹橹,你的对线没问题,但团战进场时机太晚了。你每次都在等对面交完技能才上,等你上的时候队友都死完了。”
王橹杰慢悠悠地说:“知道了。”
张函瑞又说了几个问题,最后看向杨博文。
“博文,你的进步很大。”
“但有一个问题,”张函瑞说,“你太依赖左奇函了。”
杨博文愣住了。
“今天第三把,左奇函被对面针对,前期崩了。你也跟着崩了,”张函瑞说,“你的节奏完全跟着他走。他在的时候你打得很好,他不在的时候你不会打了。”
他知道张函瑞说得对。
第三把那场,左奇函被对面打野和中单连续抓了三次,0-3开局。杨博文当时就慌了,他不知道该帮上路还是保中路,该发育还是该找机会。最后整场都在梦游,输得很难看。
“你是个打野,”张函瑞说,“打野要有自己的节奏。左奇函在的时候你可以配合他,他不在的时候你要自己能站出来。”
杨博文点头:“知道了。”
复盘结束,大家往外走。
杨博文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
他深吸一口气,往天台走。
基地的天台在六楼,平时没人上来。杨博文推开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王橹杰已经在了。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杯热茶,仰头看着天空。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来了。”
杨博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经常来这儿?”他问。
王橹杰点点头:“安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博文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王橹杰会是什么反应。
“你想问什么?”王橹杰先开口了。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
“橹杰,”他说,“你跟左奇函认识多久了?”
王橹杰想了想:“十几年吧。从小一起长大的。”
杨博文点点头。
“那你……很了解他?”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还行。”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左奇函他……”杨博文顿了顿,“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王橹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杨博文,表情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杨博文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路灯。
“张函瑞说,左奇函大二的时候说过,他有喜欢的人。”
王橹杰没说话。
“他还说,去年暑假,左奇函盯着我的黑粉账号看了一个暑假。”
王橹杰还是没说话。
杨博文转过头看他:“橹杰,你觉得……他喜欢我吗?”
晚风吹过来,把王橹杰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伸手拨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你问我这个,”他说,“是想让我帮你确认?”
“不是,”他说,“我就是……想知道。”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杨博文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博文,”王橹杰说,“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知道?”
杨博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王橹杰说,“是好奇?还是……你希望那个人是你?”
杨博文的耳朵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他说,“我不知道。”
王橹杰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好像……”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我好像喜欢他。”
天台安静了两秒。
“所以你想知道,他喜不喜欢你。”王橹杰说。
杨博文点头。
王橹杰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空。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天台吗?”他忽然问。
杨博文摇头。
“因为安静,”王橹杰说,“在下面,到处都是人。陈浚铭在吵,张桂源和张函瑞在吵,陈思罕不说话但存在感很强。只有这里,能好好想事情。”
杨博文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但没打断。
“你来问我,是因为你觉得我了解左奇函,对,我了解他。我认识他十几年,我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在装。”
他转过头,看着杨博文。
“但你来找我,不只是因为这个。”
“你来找我,还因为你觉得我嘴巴严,不会说出去。”
杨博文:“……”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个人太可怕了。
“你都说中了。”他老实承认。
王橹杰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大了一点。
“博文,你想听实话吗?”
杨博文心跳加速:“……嗯。”
王橹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左奇函这个人,从小到大,我没见过他对谁上心过。”
杨博文愣住了。
“他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比赛赢了无所谓,输了也无所谓。被人夸无所谓,被人骂也无所谓。”王橹杰顿了顿,“但有一个人,他特别在意。”
杨博文心跳漏了一拍。
“谁?”他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王橹杰看着他,没回答。
他低下头,喝了口茶,然后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来STARS战队吗?”
杨博文摇头。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王橹杰说,“他说,‘这个人的意识很好,如果好好培养,能打出来’。”
杨博文愣了一下:“就这个?”
“嗯。”
“那……那不一定是因为喜欢我啊……”
“博文,你知道左奇函是怎么评价陈浚铭的吗?”
杨博文摇头。
“‘还行’。”
杨博文:“……”
“你知道他怎么评价陈思罕的吗?”
“‘稳’。”
杨博文沉默了。
“你知道他怎么评价张桂源的吗?”
“……什么?”
“‘队长’。”
杨博文忽然觉得心跳很快。
“他说你‘意识很好’,”王橹杰说,“那是他给过别人最高的评价。”
晚风吹过来,杨博文觉得眼睛有点酸。
“还有,”王橹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每天来你们那边的食堂吃饭吗?”
杨博文抬头看他。
“因为你在那边。”王橹杰说,“就这么简单。”
杨博文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喜欢你,”王橹杰说,“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虽然杨博文已经猜到了,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跳还是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王橹杰想了想:“去年暑假,我们一起旅行。有天晚上,我看到他在看你那个黑粉账号。我问他这是谁,他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杨博文想起张函瑞也说过同样的事。
“后来我就开始注意了,”王橹杰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橹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他看别人的时候,像是在看空气。他看你的时候……”
“像是在看一道题,怎么看都看不腻。”
杨博文的脸瞬间红了。
“他喜欢你,”王橹杰说,“从大学就开始了。”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杨博文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脑子里全是王橹杰的话。
“橹杰,”他忽然说,“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王橹杰看着他:“什么怎么办?”
“我……”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他。但我不敢说。”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说,“左奇函这个人,什么都敢做。比赛里一打五他敢,逆风翻盘他敢,但有一件事,他从来不敢。”
“什么?”
“跟你说。”王橹杰说,“他看了你两年,都不敢跟你说一句话。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杨博文摇头。
“因为他怕。”王橹杰说,“他怕说了,你就不理他了。”
杨博文愣住了。
左奇函。怕。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荒谬。但现在他信了。
“那……我应该主动说吗?”他问。
“博文,你想听我的建议吗?”
杨博文点头。
“别急,”王橹杰说,“他忍了两年,再忍几天也不会死。”
杨博文:“……”
“你让他再急一急,”王橹杰慢悠悠地说,“等他实在忍不住了,自己来找你。到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你想怎么拿捏都行。”
杨博文看着王橹杰那个笑,忽然觉得这个人比看起来可怕多了。
“这样好吗?”他问。
“有什么不好?”王橹杰喝了口茶,“他看了你两年,让你多等几天,公平。”
杨博文忍不住笑了。
“行,”杨博文说,“那我听你的。”
王橹杰点点头:“放心吧,他跑不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杨博文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这两天的慌乱、失眠、胡思乱想,好像都被晚风吹散了。
他喜欢左奇函。左奇函喜欢他。
至于谁先开口——王橹杰说得对,不急。
“橹杰,”他忽然说,“谢谢你。”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下去吧,”王橹杰说,“外面冷。”
杨博文点点头,跟着他往楼下走。
走到三楼。
“晚安。”王橹杰说。
“晚安。”
杨博文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是左奇函。
Z:【去哪了?刚才敲门没人应。】
杨博文看着这行字,嘴角翘起来了。
他来找他了。
王橹杰说得对——他忍不了多久。
杨博文打字:【出去走了走。】
Z:【哦。早点睡,明天还有训练。】
杨博文:【好。】
Z:【晚安。】
杨博文盯着“晚安”这两个字,忽然想逗他一下。
他打字:【你刚才敲门干嘛?】
对面沉默了几秒。
Z:【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杨博文笑了。
没什么。又是没什么。
他打字:【好。几点?】
Z:【八点。食堂。】
杨博文:【好。晚安。】
Z:【晚安。】
杨博文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左奇函。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左奇函。
以前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后面跟着的是“神经病的神”。现在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后面跟着的是——
我喜欢你。
杨博文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不急。
让他再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