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没课。
杨博文本来打算在宿舍躺着,翻两页《有机化学进阶》,然后睡个回笼觉。
但张函瑞一大早就出门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我去琴房”,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杨博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躺着也没意思,爬起来换了身衣服,背着书包出了门。
图书馆。他已经好几天没去了。以前每周至少去三次,自从进了战队,一次都没去过。
他刷了卡,上三楼,走到靠窗的位置——他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人。
左奇函。
杨博文站在书架后面,愣了一下。
左奇函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书,金融类的,很厚。他没在看,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在他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看。
杨博文站在那里,不知道要不要过去。那个位置是他的——至少他一直这么觉得。
但左奇函坐在那里,看起来像是一直坐在那里。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左奇函对面坐下。左奇函转过头看他,没说话。
“你怎么在这?”杨博文问。
左奇函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包。“看书。”
杨博文把书包放在桌上,掏出那本《有机化学进阶》。“你不是金融系的吗?金融系在另一栋楼。”
“这边的图书馆安静。”左奇函说。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杨博文没再问了,翻开书,开始看。翻了两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左奇函刚才那句话——这边的图书馆安静。金融系那边也有图书馆,他去过,很安静,比这边还安静。
左奇函来这边,不是因为安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左奇函。左奇函低头看书,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杨博文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这次看进去了。
他看的是有机化学的第五章 ,亲核取代反应,SN1和SN2。SN1是单分子亲核取代,反应速率只取决于底物浓度。SN2是双分子亲核取代,反应速率取决于底物浓度和亲核试剂浓度。
他以前觉得这个很好记,现在忽然觉得有点难。
对面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
他抬头。左奇函也抬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杨博文想起王橹杰说的——他看你的时候,你别躲。他没躲。
他看着左奇函的眼睛,一秒,两秒,三秒。左奇函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继续看书。
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移开的。左奇函先移开的。他以前以为是自己先躲,原来不是。
他低下头,盯着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刚才那三秒——左奇函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平时看着像黑色,但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他以前没注意过。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杨博文翻了几页书,又抬头。左奇函在看书,很认真。
他看了一会儿左奇函的侧脸,低下头,继续看书。
对面翻了一页书。他也翻了一页。对面又翻了一页。他又翻了一页。翻完之后发现自己根本没看那页写了什么。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在跟左奇函比翻书速度。他在图书馆里,跟左奇函比翻书速度。他抿了一下嘴角,把笑压回去。
“笑什么?”左奇函的声音。
杨博文抬头。左奇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探询。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左奇函看着他。杨博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盯着书。书上的字在晃,一个都看不清楚。
“你在看什么?”左奇函问。
杨博文把书翻到封面给他看。《有机化学进阶》。
左奇函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呢?”杨博文问。
左奇函把书翻过来。《公司金融》。
杨博文看了一眼,也没说话。两个人继续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光斑,金黄色的,暖暖的。
光斑慢慢移动,从桌子中间移到杨博文的手边。他把手缩了一下,光斑落在他的书上,照得书页发亮。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
左奇函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把杨博文的书往旁边挪了一点,避开那块光斑。然后把手收回去。
杨博文看着那本书,被挪了一寸。光斑落在桌面上,空白的,什么都没照到。
“谢了。”他说。
杨博文低头继续看书。这次看进去了。
SN1是两步反应,先离去基团离开,形成碳正离子,然后亲核试剂进攻。SN2是一步反应,亲核试剂从背面进攻,同时离去基团离开,构型翻转。
果然!他以前觉得这个很简单,现在也觉得简单。他翻了一页,继续看。
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事。他抬头。
“左奇函。”
左奇函抬头看他。
“你去年冬天,有没有来过这个图书馆?”
“十二月,”杨博文说,“很冷的那几天。”
左奇函还是没说话。杨博文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因为那条围巾,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来过。”左奇函说。
杨博文抬头。左奇函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来干嘛?”
“看书。”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阳光里撞在一起。杨博文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盯着书。
书上的字又开始晃了。
他想起那条围巾。灰色的,很软。他在图书馆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围巾。
对面坐着一个人,但他没看清是谁,那个人已经走了。
他在失物招领处等了一个星期,没有人来认领。后来围巾就不见了。他以为是丢了,也许是被人拿走了。
“你丢过一条围巾吗?”他问。第二次问这个问题。昨晚问过一次,左奇函说没有。他又问了一遍。
“没有。”左奇函说。
杨博文点头,没再问了。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杨博文看了三页书,做了两页笔记。左奇函翻书的声音很轻,每隔几分钟响一次。十一点的时候,杨博文把书合上,开始收拾东西。
“走了?”左奇函问。
“嗯,下午有课。”
左奇函也合上书,开始收拾。
两个人一起下楼,一起走出图书馆。门口的阳光很亮,杨博文眯了一下眼睛。左奇函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你下午什么课?”左奇函问。
“有机化学理论。”
左奇函点头。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杨博文往东走了几步,停下来。
“左奇函。”
左奇函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左奇函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浅棕色的。杨博文看了一秒,把视线移开了。
“去。”左奇函说。
杨博文点头,转身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左奇函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整条林荫道对视。杨博文先转身走了。
下午的有机化学理论上了两个小时。杨博文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两个小时。
老师讲的什么他大部分都听懂了,剩下的部分回去再看书也能补上。下课的时候,周言凑过来。
“博老师,你今天居然没走神。”
杨博文愣了一下。“我平时走神吗?”
“你这学期老是坐在最后一排,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看手机。今天居然在听课。”周言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杨博文想了想。“没有。”
周言明显不信,但没追问。
杨博文收拾东西,走出教学楼。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Z:【下课了?】
他打字:【嗯。】
Z:【晚上加练?】
【几点?】
Z:【七点。】
杨博文没有马上回。他走在林荫道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光斑上。
过了两分钟,他打字:【好。】
杨博文把手机收起来。他想起中午在图书馆,左奇函说“来过”。他说来过。
去年冬天,很冷的那几天,他来过。他来干嘛?看书?金融系的图书馆比这边近,他来这里看书?
杨博文不知道。他只知道左奇函来过。在那个很冷的冬天,在他睡着的时候,来过。
他想起那条围巾。灰色的,很软。他在失物招领处等了一个星期,没有人来认领。也许那个人来过,只是没去认领。也许那个人就在他旁边,只是不承认。
他走进宿舍楼,上三楼,推开门。张函瑞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盯着窗外发呆。
“回来了?”杨博文说。
张函瑞“嗯”了一声。
杨博文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在自己床上。他看着张函瑞的侧脸,觉得他今天比昨天更安静了。不是那种平和的安静,是那种压着什么的安静。
“琴房练得怎么样?”他问。
张函瑞沉默了一会儿。“没练。”
杨博文没说话。
“张桂源去了。”张函瑞说。
杨博文看着他。张函瑞盯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枕头边缘攥着,很紧。
“他去找你了?”
“嗯。”
“说了什么?”
张函瑞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博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说他想重新开始。”张函瑞的声音很轻。
杨博文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你怎么说?”
张函瑞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说——我不知道。”张函瑞说。
杨博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函瑞说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等?杨博文不知道。
“函瑞。”他叫他。
“嗯。”
“你真的不知道吗?”
张函瑞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很暗,像深秋的湖水。
“知道什么?”
“你还喜不喜欢他。”
张函瑞沉默了很久。他把枕头放在一边,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喜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我怕。”
杨博文等他继续。
“怕什么?”
“怕他哪天又不见了。”张函瑞的声音很低,
“他以前也不见了。打比赛,训练,忙。忙到没时间接电话,没时间回消息。我找他,他说在忙。我等他,他忘了。”
“我怕再来一次。”
杨博文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攥紧的手指,看着他盯着天花板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左奇函说的——怕他跑。左奇函怕他跑,张函瑞怕他不见。都是一样的。怕那个人走了就不回来了。怕那个人回来了又走了。
怕到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等。
“那你怎么说?”杨博文问。
张函瑞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让我想想。”
杨博文点头。让他想想。不是拒绝,不是接受,是想想。他需要时间。
张函瑞说想想,张桂源就得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答案。
“他会等的。”杨博文说。
张函瑞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杨博文想了想。“他等了两年。再等几天,不难。”
张函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杨博文看到了。那是今天他看到张函瑞的第一个笑。
“你什么时候变成恋爱专家了?”张函瑞说。
杨博文耳朵红了。“我不是。”
张函瑞没说话。他躺下来,把枕头抱在怀里,看着天花板。
“博文。”
“嗯。”
“左奇函今天去图书馆了?”
杨博文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他以前不去的。”张函瑞说,“他嫌图书馆太远。金融系那边有图书馆,他都不去。今天去了。”
杨博文沉默了一下。“他去了的。”
张函瑞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探询,但不多。
“跟你一起?”
“没有。他在那里。”
张函瑞看着他,看了几秒。“他以前不去图书馆的。”他又说了一遍。
杨博文没说话。他以前不去。今天去了。因为他去了。杨博文知道,张函瑞也知道。
“你明天还去吗?”张函瑞问。
杨博文想了想。“去。”
张函瑞没再问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杨博文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
Z:【明天去图书馆吗?】
他打字:【去。】
Z:【几点?】
杨博文想了想,打字:【九点。】
Z:【好。】
杨博文看着这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想起左奇函今天在图书馆看的那本书——《公司金融》。
很厚,翻开的那一页他看了一眼,全是公式和表格。
左奇函看得进去吗?也许看得进去,也许看不进去。他自己也没看进去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