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说要带他去的地方,是电竞队的训练基地。
杨博文其实猜到了。
昨天晚上左奇函发消息问他能不能来观战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有训练赛。
但左奇函偏偏要搞得神神秘秘的,说什么“到了你就知道了”,好像这样就能掩饰他真正想说的那句话似的。
王橹杰的出卖还在耳边——左奇函问他怎么跟喜欢的人表白。
杨博文一边走一边喝豆浆,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左奇函身上。左奇函走在他右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他的节奏。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杨博文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干净又温暖。
“你紧张什么?”杨博文忽然问。
左奇函的步伐顿了一下:“没紧张。”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捏早餐袋的提手?”杨博文歪头看他,“那个纸袋子都快被你捏皱了。”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立刻松开手指,又觉得这样太刻意,干脆把两只手都插进了卫衣口袋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却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的味道。
杨博文忍不住笑了。他觉得左奇函真的很好懂,那些写在脸上的紧张、写在耳朵尖上的害羞、写在手指上的不安,比任何情话都要真实。
他们穿过教学楼后面那条长长的林荫道,拐进体育馆旁边的独立建筑。
左奇函刷了门禁卡,侧身让杨博文先进去。楼道里很安静,墙上挂满了校队历年比赛的奖杯和合影。杨博文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照片,忽然在一张合影前停了下来。
那是两年前的校际联赛夺冠照。照片里,左奇函站在最边上,表情比现在更冷更生涩,手里举着MVP的奖牌,却像是被逼着拍照一样不情不愿。
杨博文记得这场比赛——就是他发第一个黑帖的那场。
“这张照片拍得真有意思,”杨博文指着照片里的左奇函,“你看你那个表情,赢了冠军还像别人欠你钱似的。”
左奇函站在他身后,声音闷闷的:“我不喜欢拍照。”
“那你现在怎么愿意跟我自拍了?”杨博文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左奇函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视线落在杨博文侧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耳尖又开始泛红。
杨博文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一分。
训练室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里面了。王橹杰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杨博文进来,眼睛一亮,又看到左奇函跟在后面,嘴角的弧度立刻变得意味深长。
“哟,嫂子来了呀。”王橹杰笑嘻嘻地站起来。
杨博文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王橹杰这个称呼叫了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左奇函都会假装没听到,但耳尖的红出卖了一切。
“别乱叫。”左奇函果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听起来更像是默认。
王橹杰朝杨博文挤了挤眼睛,凑过来在杨博文旁边小声说:“他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说要收拾训练室,我怀疑他收拾的是他自己的紧张。”
杨博文看了一眼训练室——干净整洁,桌面上设备摆放整齐,窗户开着通风,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这显然不是平时训练室的状态,是有人特意打扫过的。
他看向左奇函。左奇函已经走到自己的机位前,正在调试外设,表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对王橹杰的话充耳不闻。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明显比平时快,暴露了他的心不在焉。
杨博文没有戳穿他。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好在左奇函机位的侧后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操作界面和侧脸。这个位置选得太好了,能看到左奇函认真打游戏时的表情——微微皱起的眉头,专注到近乎锋利的眼神,还有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时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
左奇函打游戏的时候,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平时的左奇函,是冷的、笨拙的、不善言辞的。但一旦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整个人就会变得不一样——自信、果断、游刃有余,像是换了一个人。
杨博文第一次在黑帖里分析他操作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被这种反差吸引住了。只是那时候他不愿意承认。
“张桂源呢?”杨博文问王橹杰。
“马上到。”王橹杰看了一眼手机,“他说在路上,还让我帮他带杯咖啡。你说他一个上单选手,喝什么咖啡,又不是辅助需要提神。”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张桂源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和左奇函一样属于冷淡挂的。
但他的冷淡和左奇函不一样——左奇函是内向的冷,他是疏离的冷,像是刻意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杨博文注意到张桂源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对面那个头像他太熟悉了——张函瑞养的那只猫。
“早。”张桂源对所有人点了个头,目光在杨博文身上停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在这里,但没说什么,走到自己的机位坐下。
训练赛很快开始了。今天是A校和二队的一场内部对抗赛,虽然不是正式比赛,但左奇函打得依然认真。杨博文坐在后面,看他操作,看他指挥,看他用一个极限操作丝血反杀对面两个人,忍不住轻轻吹了声口哨。
左奇函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耳机外,王橹杰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杨博文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安静地看比赛。
但他的视线其实根本没在看屏幕,而是在看左奇函的侧脸。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颏的线条,在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忽然想起张函瑞昨晚说的话:“你早就喜欢他了,别装了。”
好像确实装不下去了。
训练赛结束的时候,A校赢了。左奇函摘下耳机,转过身来看杨博文。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冷,但眼睛里有一种期待的光,像是在等一句夸奖。
杨博文不打算让他失望。
“左神今天操作很秀啊,”杨博文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夸张,“尤其是那波丝血反杀,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结果你直接把对面中单秀翻了。”
左奇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你看懂了?”
“废话,我可是你的头号……”杨博文差点说出“黑粉”两个字,紧急刹车,改成了,
“头号观众。”
王橹杰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憋笑失败的哼声。
左奇函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个口误,或者说他在意的是别的东西。他垂下眼睛,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等我一下,我收拾好东西送你回去。”
杨博文想说不用,但看到左奇函已经开始收拾外设,就把话咽了回去。
训练室里的其他人陆续走了。
王橹杰走的时候朝杨博文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张桂源则是沉默地收拾完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左奇函,你今天打得太急了。想表现也不用这么明显。”
说完就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左奇函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他把键盘装进包里,拉好拉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站在桌前,手指搭在背包带上,像是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杨博文靠在椅子上,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
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左奇函的鞋旁边,像是给他画了一个小小的舞台。
“左奇函,”杨博文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却格外清晰,“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左奇函的背影僵住了。
杨博文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然后左奇函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冷,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杨博文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打比赛时的专注,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在心里压了太久,终于要说了。
“杨博文。”左奇函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一点哑。
杨博文的心跳开始加速。他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手心不自觉地冒出了汗。
他明明一直在等这一刻,一直钓着左奇函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喜欢自己,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紧张一点也不比左奇函少。
“我……”左奇函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杨博文看着他,等着。
左奇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变得稳定了一些:“我喜欢你。”
四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前言后语。
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从左奇函嘴里说出来,干净得像一杯白水,却烫得杨博文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喜欢我?”杨博文慢慢重复了一遍。
左奇函点头。
“喜欢多久了?”
左奇函犹豫了一下:“三年。”
杨博文知道这个答案。王橹杰早就告诉他了。但亲耳从左奇函嘴里听到,感觉完全不同。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你心里放了一簇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你所有的防线炸得七零八落。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王橹杰说的话,想起自己的秘密,想起那个还没有被左奇函知道的身份。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左奇函,”杨博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喜欢的是杨博文,还是别的什么人?”
左奇函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个问题。
杨博文补充道:“我是说,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呢?如果我有一个别的身份,一个你可能不喜欢的身份,你还会喜欢我吗?”
左奇函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他看着杨博文,目光里有一种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
“我不知道你说的别的身份是什么,”左奇函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知道从三年前开始,我眼里就只有你了。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杨博文。”
杨博文觉得自己可能要哭了。
他拼命忍住,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左奇函,”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左奇函的表情变了——他显然想起了昨晚的对话,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脖子。
杨博文没有放过他,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低的:“像一只摇着尾巴求抱抱的小狗。”
左奇函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两秒,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紧张、期待、不安、还有一点点被看穿的窘迫。
“那你愿不愿意抱?”他问。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问句,但这一次,他是面对面问的。
杨博文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想起这三年来每一次在屏幕前为左奇函的操作欢呼又假装只是客观分析的时刻,想起每一次在校园里偶遇左奇函时假装不经意的目光,想起每一次深夜刷左奇函的比赛回放看到凌晨的疯狂。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左奇函的?
不是从那个黑帖被左奇函看到的时候,不是从左奇函开始出现在他生活中的时候。
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那颗种子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杨博文踮起脚尖,伸手揽住了左奇函的脖子。
这个拥抱来得很突然,左奇函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在同一瞬间卡顿。
他的双手悬在杨博文腰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搭了上去。
杨博文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声音闷闷的:
“抱了。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