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把杨博文牢牢地圈在怀里。
杨博文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卫衣,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咚,像是要冲破胸膛。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左奇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我以为你会拒绝。”
杨博文在他怀里笑了:“我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左奇函的声音顿了一下,“因为我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不会像别人那样讨人喜欢。我怕你觉得我不够好。”
杨博文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左奇函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此刻里面倒映着他的脸,满满的,全是他的样子。
“左奇函,”杨博文认真地说,“你已经很好了。你不需要会说话,不需要会表达,你只要站在那里,我就觉得很好。”
左奇函的眼眶红了。
杨博文第一次看到左奇函红眼眶。这个在赛场上被人打爆水晶都不会皱一下眉的人,因为他一句话红了眼眶。杨博文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左奇函的眼角,笑着说:“别哭啊,左神。你是A校的王牌中单,哭鼻子被队友看到多丢人。”
左奇函握住他的手,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声音很低:“我没哭。”
“嗯,你没哭。”杨博文纵容地附和。
他们就这样站在训练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叠在一起,像是舍不得分开。
过了好一会儿,左奇函才松开手,但只松开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依然握着杨博文的。他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杨博文,”他说,“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杨博文歪头想了想:“你说呢?”
“我说了算吗?”左奇函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先说说看。”
左奇函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是我男朋友。不对,我是你男朋友。”
杨博文被他的严谨逗笑了:“有什么区别?”
“前者是你属于我,后者是我属于你。”左奇函的表情很认真,“我觉得我属于你比较合适。”
杨博文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笑也最好看的人。
“好,”他说,“你属于我。”
左奇函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亮了起来。他把杨博文的手握紧了一点,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再也不打算松开了。
手机震了一下。杨博文拿出来看,是张函瑞发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张桂源刚才在寝室楼下站了十分钟,手里拿着一个袋子,最后放楼管阿姨那儿走了。那个袋子里好像是他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杨博文回复:“马上回来。另外,我脱单了。”
张函瑞秒回:“靠。我就说你早就喜欢他了。”
杨博文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看向左奇函:“送我回寝室?”
左奇函点头,拿起背包,自然而然地走到杨博文右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门,侧身让他先出去。
杨博文走出去的时候,余光瞥到左奇函正低头看着他。
“看什么看?”杨博文故意凶他。
左奇函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很轻:“看我男朋友。”
杨博文的脸终于红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不让左奇函看到自己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但他忘了,他的手还被左奇函握着,他走快,左奇函也跟着走快,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出了训练基地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正好,校园里人来人往。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杨博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他。
“到了。”他说。
左奇函嗯了一声,没有松手的意思。
杨博文看着他不舍得松手的样子。
他忽然想到,左奇函还不知道他的秘密。他还不知道杨博文就是齐思哲,不知道那个他口中“没兴趣”的订婚对象就站在他面前。
“左奇函,”杨博文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左奇函看着他,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什么事?”
杨博文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就是齐思哲,就是你那个未婚夫。他想说,对不起,我瞒了你这么久。他想说,你刚才说不管我是谁你都会喜欢我,这句话还算数吗?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王橹杰说的——左奇函小时候因为性格太软被人欺负过,后来给自己建了个保护壳。他想起左奇函刚才说“我怕你觉得我不够好”时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卑微。
他舍不得了。
他舍不得在这个时候告诉左奇函这个可能会让他觉得被欺骗的秘密。他想等一等,等到他们的关系再稳固一点,等到左奇函足够相信他不会再离开。
“我想说,”杨博文弯起眼睛笑了,“明天的早餐也要买小笼包。不要韭菜馅的。”
左奇函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好。”
杨博文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左奇函还站在原地,一手拎着背包,一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他。看到杨博文回头,他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杨博文冲他摆了摆手,转身上楼。
推开寝室门的时候,张函瑞正坐在床上,抱着那个张桂源送来的袋子,表情复杂。
“回来了?”张函瑞看着他,“你笑得好恶心。”
杨博文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嘴角真的已经咧到了耳根。他不在乎,一头栽进自己的床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张函瑞,”他说,“左奇函说他喜欢我三年了。”
“我知道,我和你说了八百遍了。”
“他说他眼里只有我。”
“嗯。”
“他还说不管我是谁他都会喜欢我。”
张函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是齐思哲?”
杨博文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晃晃悠悠的光斑。
他想了一会儿,说:“再等等吧。我想让他先相信,杨博文这个人,值得他喜欢。”
张函瑞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怀里的袋子抱紧了一点。
杨博文拿起手机,看到左奇函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到寝室了吗?”
杨博文回:“到了。”
左奇函:“嗯。今天我很开心。”
杨博文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像是有温水漫过,暖洋洋的。他想说我也很开心,想说谢谢你喜欢我,想说从今以后换我来喜欢你了。但最后他只打了四个字。
“明天见,小狗。”
对面沉默了很久。杨博文以为左奇函生气了,正要解释,手机震了一下。
左奇函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拍的,角度歪歪扭扭的,拍的是训练室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照片的边缘不小心拍到了他自己的手——那只手比了一个不太熟练的心形。
配文只有两个字。
“明天见。”
杨博文把照片放大了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和左奇函的聊天背景。
窗外,夕阳正好。
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周末,杨博文是被手机震醒的。
早上七点半,左奇函发来消息:“醒了吗?”
杨博文翻了个身,眯着眼看屏幕。
昨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两点,从童年聊到大学,从左奇函第一次打比赛聊到杨博文为什么要当他的黑粉。
左奇函打字不快,但每一句都很认真,像在写什么重要的报告。杨博文问他为什么发消息这么慢,他说:“我怕打错字,让你误会我的意思。”
他回复了一个“醒了,但不想起”,附带一张自己睡眼惺忪的自拍。照片里他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有枕头压出的红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左奇函秒回:“好看。”
杨博文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洗漱。
张函瑞已经不在寝室了,他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那个张桂源送来的袋子——杨博文瞥了一眼,看到袋子里是一本乐谱手稿,似乎是某个限量版,扉页上写着“给函瑞,二十五岁生日快乐。但我不想等到二十五岁才告诉你,我一直都在等你。——桂源”。
杨博文默默收回目光,心想张桂源这个人看着冷,写起情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换了衣服下楼,左奇函已经等在宿舍楼下了。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平时打理得用心了一点,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看到杨博文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冷。
但杨博文已经学会忽略那层伪装了。他直接走过去,伸手拉了拉左奇函卫衣的袖子:“你今天穿白色?”
“不好看吗?”左奇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杨博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真地点评:“好看,像一只大白兔奶糖。”
左奇函的表情僵了一瞬,耳尖开始泛红。他低下头,把手里提着的早餐袋递过去:“小笼包,香菇馅的,你不是说今天想吃这个吗?”
杨博文接过早餐袋,发现里面除了小笼包还有一杯热豆浆和一颗剥好的水煮蛋。
蛋剥得很完整,光滑得不像话,一看就是认真剥的。他心里一暖,故意问:“蛋是你剥的?”
左奇函没说话,但耳朵更红了。
杨博文咬了一口蛋,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水煮蛋。
“今天想去哪里?”左奇函问,走在杨博文右边,步子比平时慢,像是在配合他的节奏。
杨博文想了想:“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上次说了一半。”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电玩城。”
杨博文差点被豆浆呛到:“电玩城?”
“嗯。”左奇函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背包带,“上次那个小狗玩偶,是在那里抓的。我想……带你去看看。”
杨博文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知道左奇函不擅长表达,但每一个行动都在说“我想和你分享我的一切”。那个电玩城对左奇函来说显然有特殊的意义——他在那里花了一整个下午,就为了抓一个玩偶送给杨博文。
“好啊,”杨博文笑着说,“我倒要看看,左神抓娃娃的技术是不是跟打比赛一样厉害。”
左奇函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
电玩城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里,周末人很多,到处是嘈杂的音乐和游戏音效。
杨博文一进门就被各种花花绿绿的机器吸引了,像个小孩一样东张西望。左奇函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边有跳舞机!”杨博文眼睛一亮,拉着左奇函的袖子就往那边走。
左奇函的脸色微变:“我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杨博文已经跃跃欲试地站上了跳舞机,回头冲左奇函招手,“来嘛,左神,电竞选手的手速跳个舞不是轻轻松松?”
左奇函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还是站了上去。结果可想而知——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能一秒敲出七八个键,但脚完全不听使唤,踩在箭头上的节奏永远慢半拍,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会移动的木板。
杨博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左奇函你跳舞的样子好像一只企鹅!”
左奇函耳根通红,但看到杨博文笑得那么开心,又觉得丢人也值了。他从跳舞机上下来,站到一边,认真地看着杨博文跳。
杨博文跳得很好,节奏感强,动作舒展,脸上带着那种招牌式的灿烂笑容,周围有几个路人都在看他。
左奇函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拍到没有?”杨博文突然跳下来凑过来看他的手机。
左奇函来不及藏,手机屏幕上是杨博文在跳舞机上的侧脸,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照片拍得很好,构图、光线、角度都恰到好处,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杨博文愣了一下,抬头看左奇函:“你拍照技术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左奇函垂下眼睛,声音很轻:“拍你拍多了,就练出来了。”
杨博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王橹杰给他看过的那个视频——左奇函在训练室里刷他的论坛主页,表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重要文献。原来那些年,左奇函不止在看他的帖子,还在偷偷拍他。
“左奇函,”杨博文的声音有点哑,“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左奇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认真:“不多了。以后都告诉你。”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鼻酸压回去,拉着他往抓娃娃机那边走:“走,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技术。”
抓娃娃机前围了一圈人。左奇函选了一台全是小狗玩偶的机器,投了币,操纵杆在他手里稳得像手术刀。他专注地盯着爪子,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第一次,没抓到;第二次,抓到了但半路掉了;第三次,稳稳当当地把一只棕色的小狗玩偶送到了出口。
杨博文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不是说花了一下午才抓到的吗?”
“那是第一次。”左奇函把玩偶递给他,表情淡淡的说,“后来我回去研究了一下爪子的力度和角度,算了一下概率。”
“你连抓娃娃都要做数据分析?”杨博文接过玩偶,忍不住笑了,“左奇函,你真的好离谱。”
左奇函看着他抱着玩偶笑得开心的样子。他又投了币,继续抓。一个、两个、三个……最后他抓了七个玩偶,全部塞给杨博文。杨博文抱了满怀,整个人都快被玩偶淹没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够了够了,拿不下了。”杨博文笑着说。
左奇函这才停下来,看了看杨博文怀里的玩偶,又看了看他,忽然伸手从玩偶堆里拿出那只棕色的小狗,别在了杨博文的背包上。
“这样就不会丢了。”左奇函说。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那只挂在他背包上的小狗,又抬头看了看左奇函,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老天爷派来克他的。
他想告诉左奇函那个秘密了。
“左奇函,”杨博文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左奇函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