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蹲在楼梯间,把脸埋进膝盖里,笑得浑身发抖。
他站起来,推开寝室的门。
张函瑞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乐谱手稿,旁边放着已经快空了的草莓盒子。看到杨博文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皱起眉头。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的像兔子。”
“那是……风沙。”
张函瑞看了一眼窗外——无风的夜晚,连树叶都纹丝不动。
他没有拆穿杨博文,而是把最后一颗草莓递过去:“吃吗?”
杨博文接过草莓,咬了一口,很甜。
“张函瑞,”他说,“我告诉他了。”
张函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早就知道了。”
张函瑞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我说什么来着?他段位比你高多了。”
杨博文把草莓核扔进垃圾桶,一头栽到床上,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狗玩偶,闷闷地说:“但是我好开心。”
张函瑞没有说话,但杨博文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手机又震了。左奇函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拍的,那只白色萨摩耶玩偶,旁边放着杨博文送他的棕色小狗玩偶,两个玩偶靠在一起,像在说悄悄话。
配文只有一句话:“它们在一起了。”
杨博文看着这张照片,眼眶又有点热。他把照片保存下来。
然后他回复:“我们也是。”
左奇函发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杨博文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灯泡,挂在天上,安静地照着这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左奇函,你那个白色小狗玩偶什么时候买的?”
左奇函:“上周。”
杨博文:“上周我还没跟你坦白呢。”
左奇函:“嗯。但我想它了。”
杨博文盯着“它”字看了三秒钟——是“它”不是“他”。左奇函说的是玩偶,但杨博文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坦白之后的那个晚上,杨博文睡得特别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第二天早上张函瑞出门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好到左奇函发了五条消息他一条都没回,好到陈浚铭在群里@了他八次他都没反应。
最后是左奇函亲自打电话来把他叫醒的。
“还在睡?”左奇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杨博文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几点了?”
“九点半。你今天有物化课。”
杨博文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起来。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对着手机喊:“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叫了。发了五条消息,打了两个电话,这是第三个。”
杨博文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忙脚乱地系扣子。
张函瑞的床铺空着,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帮你带早餐了。不用谢,下次少在梦里喊‘左奇函你别走’。——被你吵醒两次的张函瑞”
杨博文把纸条揉成一团,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他抓起桌上的早餐袋冲出寝室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左奇函发来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杨博文跑到楼下,左奇函正靠在宿舍楼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比平时乱一些,看起来像是刚起床就跑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杨博文喘着气问。
左奇函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他:“怕你迟到。”
杨博文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拿铁。
他看着左奇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很不甘心——这个人昨晚知道了那么大的秘密,今天居然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淡定。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杨博文咬着吸管。
左奇函想了想:“有。你当初为什么要当我的黑粉?”
杨博文差点被咖啡呛到。
“因为你打得好。”他老实说。
“打得好你还黑我?”
“就是因为打得好才要黑。打得不好谁稀罕黑。”
左奇函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杨博文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猛喝咖啡。
“走吧,”左奇函说,“我送你去教室。”
“你不用训练?”
“十点半才开始。来得及。”
两个人走在通往东区的路上,五月底的阳光已经很有些夏天的架势了。
杨博文走在左奇函右边,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心跳加速,但他装作若无其事。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杨博文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左奇函,你昨晚没跟任何人说吧?”
左奇函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说什么?”
“说我是齐思哲这件事。”
左奇函沉默了一秒。
“左奇函?”杨博文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说了?你跟谁说了?”
“王橹杰。”
“还有呢?”
“陈浚铭和陈思罕。”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他们什么反应?”
左奇函想了想:“陈浚铭说‘我早就知道了’,陈思罕说‘哦’。”
杨博文愣住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名为“A市少爷团”的微信群——这个群是他们几个世家子弟的小群,里面有左奇函、杨博文、王橹杰、陈浚铭、陈思罕,还有几个不太活跃的其他人。
昨晚他睡得早,手机开了勿扰模式,一条消息都没看。
现在他打开群聊,从昨晚十点开始往上翻。
王橹杰(22:03):“同志们,重大消息。杨博文就是齐思哲。”
陈浚铭(22:03):“就这?”
王橹杰(22:04):“???你这是什么反应???”
陈浚铭(22:04):“我早就知道了啊。”
王橹杰(22:04):“你早就知道了???”
陈浚铭(22:05):“拜托,我跟齐思哲从小就认识。他化成灰我都认得。他第一天来学校我就认出来了。”
王橹杰(22:05):“那你怎么不说???”
陈浚铭(22:06):“我以为你们都知道啊???这不是很明显吗???”
陈思罕(22:06):“我也知道。”
王橹杰(22:07):“???????”
陈思罕(22:07):“齐家小少爷回国之后一直没公开露面,杨博文也是那个时间出现的。太巧了。而且他军训的时候用了一个限量款行李箱,那个牌子只有A市那几家有渠道买得到。”
王橹杰(22:08):“你们都是福尔摩斯吗???”
陈浚铭(22:08):“不是。我们只是比你多长了半个脑子。”
陈思罕(22:09):“纠正。是比王橹杰多长了半个脑子。不是比我。”
陈浚铭(22:10):“……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
左奇函(22:15):“所以你们都知道?”
陈浚铭(22:16):“我以为你也知道???你不是他未婚夫吗???”
左奇函(22:16):“我不知道。”
陈浚铭(22:17):“???你认真的???你俩天天腻在一起你居然不知道???”
左奇函(22:17):“不知道。”(才怪)
陈浚铭(22:18):“左神,你这个观察力,我为你今后的婚姻生活感到担忧。”
陈思罕(22:20):“建议左奇函多做做阅读理解。齐思哲——杨博文,这俩名字的关联性不难发现。”
左奇函(22:21):“……我没往那方面想。”
陈浚铭(22:22):“你没往那方面想???你暗恋他三年,你从来没想过查查他的背景???”
左奇函(22:22):“没有。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跟背景没关系。”
群聊安静了五秒钟。
陈浚铭(22:23):“……行吧,你赢了。”
陈思罕(22:24):“这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脑。”
王橹杰(22:25):“我也是知道的,所以从头到尾只有谁不知道???”
陈浚铭(22:26):“张桂源。”
王橹杰(22:27):“哦对,张桂源不知道。因为他傻啊。”
杨博文翻完这些消息,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了一种“我到底在怕什么”的荒诞感。
他抬起头看着左奇函:“所以陈浚铭和陈思罕从一开始就知道?”
杨博文以为这俩人是在那次商业陈家和齐家的商业聚餐之后才知道的,没想到这俩人!本来!就!知道!
左奇函点头。
“他们从来没说过?”
“没有。”
“为什么?”
左奇函想了想:“陈浚铭说他以为大家都知道。陈思罕说他觉得这件事不重要。”
杨博文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瞒了所有人好几个月,每天晚上都在担心身份暴露,结果陈浚铭第一天就认出来了,而且根本没当回事。陈思罕通过一个行李箱就推理出了真相,然后觉得“不重要”,所以从来没提过。
他这几个月的心虚、纠结、失眠,全都白费了。
“左奇函,”杨博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我想打人。”
左奇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打陈浚铭可以,别打陈思罕。陈思罕会还手。”
“你怎么知道我会打不过陈思罕?”
“你连我都打不过。”
杨博文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物理化学课,杨博文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
他一眼就看到了后排靠窗的位置——陈浚铭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正咔嚓咔嚓地吃着。看到杨博文进来,他举起薯片袋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陈思罕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法考教材,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杨博文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摔,盯着陈浚铭。
“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陈浚铭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我知道啊。”
“我怎么会知道你知道?!”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你知道我知道了。”
杨博文觉得自己在和一个人形绕口令对话。
陈思罕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他故意的。他就想看你什么时候自己说出来。”
陈浚铭被拆穿了也不尴尬,笑嘻嘻地说:“多有意思啊。你看你每次编瞎话的时候那个表情,比综艺节目好看多了。”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陈浚铭面前编过的那些瞎话——什么“我不认识齐思哲”,什么“我跟左奇函只是普通朋友”,什么“我没有暗恋他”。
每一次陈浚铭都配合地点头,表情真诚得像一只无辜的金毛犬。
结果这个人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
“陈浚铭,”杨博文咬牙切齿地说,“你演技这么好,怎么不去考表演系?”
“我考了,没考上。”
“……”
陈思罕终于抬起头,看了杨博文一眼:“别生气了。他连他爸妈都骗不过,能骗到你纯粹是因为你心虚。”
杨博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这几个月确实一直处于心虚状态,看谁都像在试探自己,所以陈浚铭越是表现得正常,他就越觉得正常——因为他根本没有多余的脑容量去怀疑别人是不是在演戏。
“那你们为什么今天突然说出来了?”杨博文问。
陈浚铭看了左奇函一眼:“因为左神昨晚在群里说‘他知道了’。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们就不用再演了。”
杨博文转头看左奇函。左奇函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我没让他们演。”左奇函说。
“你是没让我们演,”陈浚铭插嘴,“但你也没让我们说啊。你每次提到齐思哲的时候那个表情,啧啧啧,我哪敢说。”
“左奇函,你观察力不是挺强的吗?”杨博文说,“那你为什么没早点确认?”
左奇函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因为我不想查你。我想等你告诉我。”
教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浚铭的薯片停在半空中,嘴巴张着,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我被肉麻到了”。陈思罕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
“你们俩能不能不要在上课前撒狗粮?”陈浚铭把薯片塞进嘴里,“我还没吃午饭呢。”
下课的时候,杨博文的手机震了。不是左奇函,是王橹杰发来的消息。
王橹杰:“嫂子,训练室今天有蛋糕,来不来?”
杨博文:“什么蛋糕?”
王橹杰:“庆祝你终于坦白的蛋糕。我订的,芒果千层。”
杨博文:“……你有病吧。”
王橹杰:“来嘛,张桂源也在。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刚才告诉他了,他表情精彩极了,你不来看可惜了。”
杨博文犹豫了一下,看向左奇函:“王橹杰说训练室有蛋糕。”
左奇函点头:“嗯。他早上订的。”
“你同意了?”
“蛋糕应该挺好吃的。”
杨博文无语地看着他,觉得这两个人的脑回路真的是一模一样。
下午,杨博文和左奇函一起去了训练基地。推开训练室的门,杨博文看到王橹杰正站在桌子前面切蛋糕,陈浚铭已经端着一盘在吃了,陈思罕坐在沙发上,面前也放了一小块。
而张桂源,站在自己的机位旁边,表情是一种介于“震惊”和“原来如此”之间的微妙状态。
看到杨博文进来,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转向左奇函。
“你早就知道了?”张桂源问左奇函。
“嗯。”
张桂源又看向杨博文:“所以你就是齐思哲?”
杨博文点头。
“你是左奇函的未婚夫?”
“嗯。”
“那你之前一直在论坛上发帖骂他?”
杨博文的笑容僵了一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那你以后还发吗?你上次分析他操作失误的那个帖子,其实挺专业的。我们都收藏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陈浚铭笑得差点把蛋糕喷出来,王橹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杨博文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左奇函走过来,把一块蛋糕递给他,声音很轻:“吃蛋糕。”
杨博文接过蛋糕,低头咬了一口。芒果千层,甜得恰到好处。
“左奇函,”他小声说,“你的队友都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