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带着芒果千层回到寝室的时候,张函瑞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乐谱手稿,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听到门响,头都没抬,语气平平的:“回来了?”
杨博文把蛋糕盒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观察张函瑞的表情:“带了蛋糕,芒果千层。”
“放那儿吧。”
“你不吃?”
“我等会儿吃。”
杨博文拉过椅子坐下,盯着张函瑞的侧脸。
张函瑞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杨博文跟他当了三年室友,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函瑞,”杨博文试探地开口,“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生气。”
张函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而是一种“我等你解释”的耐心。
“所以,”张函瑞放下笔,“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最后一个?”
杨博文愣了一下:“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我第一个告诉你的啊。”
“我知道你是齐思哲,”张函瑞说,“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你‘告诉他’这件事的人。”
杨博文张了张嘴,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昨天坦白之后,先是左奇函知道了,然后是王橹杰在群里炸了锅,陈浚铭和陈思罕表示早就知道,张桂源被王橹杰通知了——但张函瑞,他这个朝夕相处的室友、感情军师、深夜树洞,居然是从别人的聊天记录里看到这个消息的。
“我是从陈浚铭的朋友圈看到的,”张函瑞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杨博文听出了里面的控诉,“陈浚铭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恭喜杨博文终于坦白,左神不用再当翡翠湾居民了’,然后我点进去一看,评论区已经炸了。”
杨博文拿出手机,打开陈浚铭的朋友圈。
陈浚铭发了一张训练室蛋糕的照片,配文确实如张函瑞所说。
评论区里,王橹杰发了一长串“哈”,陈思罕发了一个句号,张桂源发了一个问号,还有几个共同好友在问“什么情况”。杨博文翻了翻,没有看到张函瑞的评论。
“我没评论,”张函瑞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在等你亲口告诉我。”
杨博文心里一虚:“我本来想回来就跟你说的……”
“你回来之后先吃了蛋糕,然后跟左奇函打了半个小时电话,然后洗了个澡,然后才开始跟我说话。”
杨博文无话可说。张函瑞的观察力一向精准,他在这方面的确理亏。
“对不起,”杨博文老老实实地说,“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张函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打开了蛋糕盒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好吃吗?”杨博文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
“那你不生气了?”
“我本来就没生气。”张函瑞又挖了一勺,“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做人。你瞒了左奇函那么久,人家没跟你计较;你忘了告诉我,我也没跟你计较。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杨博文想了想:“可能是我上辈子给左奇函当了好几年的黑粉,攒的功德。”
张函瑞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蛋糕。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六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操场那边青草的味道。
杨博文靠着椅背,看着张函瑞认真吃蛋糕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也很珍贵。
“张函瑞,”他说,“你跟张桂源怎么样了?”
张函瑞的叉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没怎么样。”
“他昨天又送花了?”
“嗯。白色桔梗。放在楼管阿姨那儿。”
“你没去拿?”
“拿了。”
杨博文看着他,等下文。张函瑞放下叉子,看着窗外,表情有些恍惚。
“他把那本乐谱手稿的最后一页补上了,”张函瑞的声音很轻,“他自己写的曲子,录了个音频发给我。我听了。”
“什么曲子?”
“没有名字。但听起来……像是在说‘对不起’和‘我还在等你’。”
杨博文没有追问。他知道张函瑞需要时间,有些伤口不是一束花、一首曲子就能愈合的。但至少,张桂源在努力,张函瑞也在慢慢打开那扇关了两年的门。
“你会给他机会吗?”杨博文问。
张函瑞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杨博文意外的话:“两年前是我提的分手,虽然是他的问题。可是他已经主动了两年,现在该我了。”
杨博文看着张函瑞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室友,其实比自己成熟得多。
手机震了。左奇函发来一条消息:“到寝室了吗?”
杨博文回复:“到了。在吃蛋糕。”
左奇函:“张函瑞没生气吧?”
杨博文看了一眼正在吃第二块蛋糕的张函瑞:“目前没有。但他说我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左奇函:“他说的有道理。”
杨博文:“???我哪里拯救银河系了?”
左奇函:“你让我喜欢上你了。这比拯救银河系难。”
杨博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捂住脸。
“怎么了?”张函瑞问。
“左奇函说了一句很肉麻的话。”
“什么话?”
“我不告诉你。”
张函瑞翻了个白眼:“你们俩真的是……算了,蛋糕挺好吃的。”
第二天是周六,杨博文难得没有早课,但左奇函有训练赛。他本来想睡个懒觉,但手机在八点准时震了。
左奇函:“早安。今天训练赛,对手是S大。”
杨博文迷迷糊糊地回复:“几点?”
左奇函:“十点。你来吗?”
杨博文想了想,S大是他们学校的宿敌,每次打S大左奇函都特别认真,上次校际联赛的总决赛就是跟S大打。
他回复:“来。给我留位置。”
左奇函:“好。给你留了折叠椅加坐垫。”
杨博文笑了,从床上爬起来。张函瑞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去琴房了。
中午不回来吃。蛋糕我吃完了,下次买抹茶的。”
九点五十,杨博文到了训练基地。
推开门的时候,训练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王橹杰在调试直播设备,陈浚铭坐在自己的机位上吃零食,陈思罕照例坐在沙发上看法考教材,自从开始上学了,陈思罕也没有再打训练赛了,陈家很忙。
左奇函坐在自己的机位前,正在调试外设。
看到杨博文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折叠椅——果然,上面放着一个坐垫,坐垫上还放了一瓶果粒橙,是杨博文喜欢的那种。
“左神,你也太贴心了,”陈浚铭嚼着薯片说,“我跟你当了两年队友,你连杯水都没给我倒过。”
左奇函头都没抬:“你自己有手。”
“杨博文也有手啊!”
“他不一样。”
陈浚铭转头看向杨博文:“他什么意思?你是残疾人?”
杨博文拿起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表情无辜:“他意思是我是他男朋友。”
“我知道你是他男朋友!但男朋友就不能自己倒水了吗?”
“可以,但他愿意给我倒,你管得着吗?”
陈浚铭气得把薯片咬得咔咔响,转头找陈思罕评理:“思罕你说句话!”
陈思罕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你明知道说不过他们两个,还要自取其辱,这是你的问题。”
陈浚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过,于是把薯片袋往桌上一放,赌气地说:“我不吃了!”
“那给我。”陈浚铭身后的张桂源伸出手。
陈浚铭愣了一下,回头看着张桂源。张桂源表情淡淡的,但手一直伸着,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你今天不是说不吃零食吗?”陈浚铭问。
“突然想吃了。”
陈浚铭把薯片袋递给他,张桂源接过去,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杨博文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和张函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张函瑞发的“在琴房”,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杨博文没有说什么,坐到了左奇函旁边。
训练赛十点准时开始。今天的对手S大是K校的老对手了,两边的实力旗鼓相当,每次交手都是硬仗。
左奇函今天选了一个前期强势的英雄,从对线期就开始压制对面中单。
杨博文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操作,心里默默感叹——这个人打游戏的时候真的太帅了。
不是那种偶像剧式的帅,而是一种纯粹的、技术性的帅。
他的每一个操作都精准到近乎冷酷,每一次决策都果断到不留余地。
杨博文想起自己以前在黑帖里写的那句话——“左奇函的操作太冷静了,冷静到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左奇函不是没有感情,他只是把所有感情都藏在那些看似冷静的操作下面。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外表是冰川,底下是滚烫的岩浆。
第一局K校赢了。左奇函拿下MVP,屏幕上弹出他的ID和KDA数据。杨博文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左奇函摘下耳机,转头看他,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种期待的光。
“打得好。”杨博文笑着说。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调试第二局的设备。
“你们有没有发现,”陈浚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左神最近打完比赛都会看杨博文?”
“发现了。”王橹杰说。
“以前他打完比赛谁都不看的,拿了MVP连表情都没有,像赢了跟没赢一样。”
“现在不一样了,”王橹杰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有家属了。”
左奇函没有反驳,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第二局开始,S大调整了战术,针对左奇函进行了重点压制。对面打野三级就来中路gank,五分钟来了三次,左奇函被压得很惨。杨博文看着他的经济被拉开,手心开始冒汗。
“别急,”左奇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是对队友说的,“我能打回来。”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情。
杨博文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左奇函打逆风局的情景。那是两年前的一场校际联赛,K校落后五千经济,所有人都觉得输了,但左奇函没有放弃。
他在一波团战中打出四杀,带领队伍翻盘。杨博文当时在弹幕里打了一行字——“这个中单有东西”。
那是他第一次承认左奇函很强,也是他黑转粉的开始。
第二局中期,左奇函抓住对面打野的一个走位失误,配合己方打野完成了反杀,拿下了关键的双杀。
从那之后,局势开始逆转。K校的经济慢慢追了回来,最终在三十五分钟的时候推掉了对面的水晶。
“赢了!”陈浚铭喊了一声。
左奇函摘下耳机,转头看杨博文。这一次他没有等杨博文说话,而是先开了口:“这局打得不好。”
“哪里不好?”杨博文问。
“前期被压了太多。对面打野的路线我判断错了。”
杨博文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但你赢了。而且你后期打回来了。”
“下次我会做得更好。”
杨博文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左奇函就是这样的人,对自己永远有更高的要求,永远在追求更好。打游戏是这样,喜欢一个人大概也是这样。
杨博文想起左奇函说的“从三年前开始,我眼里就只有你了”,忽然觉得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
左奇函就是那种认定了就不会改的人,对游戏是,对他是。
训练赛结束后,大家陆续收拾东西。陈浚铭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杨博文:“对了,你爸妈知道你已经跟左奇函坦白了吗?”
杨博文愣了一下,他确实还没跟父母说。
“没有。”他老实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杨博文想了想,掏出手机:“现在。”
他打开和齐母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我告诉左奇函了。”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
五秒钟后,手机震了。
齐母:“他终于知道了???”
杨博文:“嗯。”
齐母:“他什么反应?”
杨博文想了想,回复:“他说他早就知道了。”
齐母:“???他早就知道了???那他怎么不早说???”
杨博文:“他在等我告诉他。”
齐母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杨博文点开,听到左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无语。
“这孩子,跟他爸一个德行。当年他爸追我的时候也是,明明知道我喜欢他,非要等我说出来。他们左家的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杨博文看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正在收拾外设,注意到他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怎么了?”
“你妈说你们左家的男人都一个德行。”
左奇函想了想:“什么德行?”
“闷骚。”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否认。
“你妈和我妈在一起?”
“应该是一起逛街吧。”
陈浚铭在旁边听到了全程对话,笑得趴在桌上:“哈哈哈哈哈哈阿姨太会说了!左神闷骚!这是我听过最准确的评价!”
左奇函看了陈浚铭一眼,那眼神不冷,但带着一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警告。陈浚铭立刻收声,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杨博文又收到一条消息,这次是齐父发的。
齐父:“儿子,恭喜你。爸爸为你高兴。下次带左奇函回家吃饭。”
杨博文回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