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这辈子没紧张过几次。
打总决赛不紧张,接受采访不紧张,当众表白不紧张。但现在,他站在杨博文家别墅门口,手心全是汗。
“你还好吗?”杨博文歪头看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还好。”左奇函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但他的耳朵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杨博文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你手心都湿了。”
“天热。”
“是嘛~今天不怎么热呀。”
左奇函不说话了。
杨博文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这个在赛场上杀伐果断的王牌中单,面对他妈妈做的东坡肉紧张成这样,说出去谁信?
他按了门铃。几秒后,门开了,齐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得体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上次饭桌上随和了很多。
她看到左奇函,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太阳。
“来了来了!快进来!”齐母热情地招呼着,伸手拉左奇函的胳膊,完全无视了自己的亲儿子。
杨博文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亲妈像见了亲儿子一样把左奇函迎进门,心里五味杂陈:“妈,我也回来了。”
“哦,进来吧。”齐母头都没回。
杨博文:“……”
左奇函被齐母拉着进了客厅,齐父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笑呵呵地迎上来。
他穿着一件polo衫,看起来比上次饭桌上随意了很多,但那种商业精英的气质还是在的。
“小左来了!来来来坐坐坐,喝茶还是喝咖啡?”齐父的热情程度堪比酒店大堂经理。
“叔叔好,喝茶就行。”左奇函规规矩矩地站着,腰背挺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
杨博文走过去,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爸,我要喝可乐。”
“自己拿去。”齐父的目光始终在左奇函身上,“小左啊,你平时训练累不累?”
“还好。”
“你们电竞选手是不是要坐很久?腰会不会不舒服?”
“还好。”
“你爸妈身体都好吧?”
“还好。”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一连说了三个“还好”,每个都字正腔圆、表情严肃,像一个在接受面试的应届毕业生。
他实在忍不住了,噗地笑出声。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求救的意味。杨博文假装没看到,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齐母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到左奇函面前:“小左吃水果,这是今天早上买的,很新鲜。”
“谢谢阿姨。”
“你叫阿姨太见外了,叫我齐妈妈就行。”齐母笑眯眯地说。
杨博文差点被苹果噎死:“妈,你让人家叫你‘齐妈妈’?你这是什么辈分?”
“怎么了?我看着他长大的,叫一声妈妈怎么了?”齐母理直气壮。
左奇函的脸微微泛红,但还是顺从地叫了一声:“齐妈妈。”
齐母高兴得眉开眼笑,转头对齐父说:“老齐你看,这孩子多乖!”
齐父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比我们家那个强多了。”
杨博文咬着苹果,感觉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已经跌到了谷底。
“奶奶呢?”他问。
“在楼上换衣服呢,说要见孙媳妇——不是,见小左。”齐母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左奇函的耳朵更红了。
杨博文凑过去小声说:“我奶奶人很好的,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那你为什么把茶杯捏得那么紧?那个杯子快碎了。”
左奇函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赶紧松开手,茶杯稳稳地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齐母眼尖地看到了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临走前说了一句:“小左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左奇函点了点头,但坐姿依然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杨博文的奶奶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对珍珠耳环,精神矍铄地走下来。
她今年七十六了,但保养得好,看起来也就六十出头。老人家年轻的时候是大学教授,退休后在家养花养草,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孙子的照片。
“奶奶,这是左奇函。”杨博文站起来介绍。
奶奶从上到下打量了左奇函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犀利。
左奇函站起来,微微鞠躬:“奶奶好。”
奶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绕着左奇函转了一圈,像在检查一件商品。
左奇函站在原地,表情绷得紧紧的,杨博文能看出他的后颈都在冒汗。
“嗯,”奶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长得不错。个子也高。比照片上好看。”
杨博文愣了一下:“奶奶你见过他照片?”
奶奶瞥了他一眼:“你抽屉里那本相册,里面夹了好多他的比赛截图,你以为我没看到?”
杨博文的脸瞬间红透了。他确实有一个相册,里面贴满了左奇函的比赛截图、采访截图、还有偷拍的照片——那是他当左奇函那三年黑粉攒的,一直锁在抽屉里,以为没人知道。
“奶奶!”杨博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奶奶面不改色:“我又没说你什么。年轻人追星很正常,追成未婚妻的你是第一个。”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杨博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在心里给自己默哀了三秒钟,然后决定转移话题:“奶奶你坐下吧,站着不累吗?”
奶奶坐到了左奇函旁边的沙发上,开始查户口:“小左,你是学金融的?”
“是的奶奶。”
“以后打算做什么?打电竞能打一辈子吗?”
“退役之后可以做教练、解说、或者电竞相关的管理工作。我现在也在修金融学的学分,以后也可以往这方面发展。”
奶奶点了点头,表情稍微满意了一些:“有规划就好。不像某些人,”她看了一眼杨博文,“学化学的,问他以后干嘛,他说‘不知道,可能去化工厂’。”
杨博文抗议:“我说的是‘可能去搞研发’!不是化工厂!”
“化工厂的研发也是化工厂。”
杨博文决定闭嘴。
左奇函在旁边轻声说:“奶奶,博文其实很有规划的。他上学期拿了二等奖学金,还在准备考研。他跟我说过想读材料方向的研究生。”
杨博文转头看着左奇函,心里一暖。他确实跟左奇函提过一次想考研的事,没想到左奇函记住了,还帮他在奶奶面前说话。
奶奶的表情终于彻底柔和了下来,拍了拍左奇函的手背:“好孩子,你有心了。”
午饭时间,齐母端出了一桌子菜。杨博文说的没错,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还有一大碗东坡肉。
东坡肉炖得软烂入味,颜色红亮,冒着热气,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左奇函坐在杨博文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筷子拿在手里,但没有动。
“小左吃啊,”齐母给他夹了一块东坡肉,“尝尝我的手艺。”
“谢谢齐妈妈。”
左奇函夹起那块东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杨博文看着他,等着他的评价。
左奇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好吃。
“好吃。”左奇函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齐母笑开了花:“好吃就多吃点!来来来,再给你一块。”
左奇函的碗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低着头认真地吃,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
“左奇函,”杨博文小声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左奇函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嗯了一声,但速度并没有减慢。
齐母看着左奇函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她不停地给左奇函夹菜,左奇函的碗永远吃不完,像聚宝盆一样。
齐父在旁边跟左奇函聊天,从金融聊到电竞,从电竞聊到最近的股市,左奇函对答如流,完全没有了刚进门时的紧张。
奶奶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时不时看左奇函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个孙女婿我认可了”的满意。
杨博文低头吃饭,心里暖洋洋的。他看着左奇函被自己的家人包围着、喜欢着,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样子。
吃到一半,杨博文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是陈浚铭在群里发消息。
陈浚铭:“@杨博文 见家长进展如何?”
王橹杰:“左神没把筷子捏断吧?”
陈思罕:“他应该不会。他握力没那么大。”
杨博文偷偷拍了一张左奇函吃饭的照片发到群里。照片里左奇函低着头,碗里堆满了菜,耳朵尖红红的,表情认真得像在打比赛。
陈浚铭:“哈哈哈哈哈哈他耳朵好红!”
王橹杰:“左神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吧?”
陈思罕:“建议截图保存,以后可以用来威胁他。”
杨博文:“好主意。”
他刚发完,左奇函的手机震了。左奇函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杨博文。
杨博文心虚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左奇函没有说什么,但他在桌子底下伸手捏了捏杨博文的大腿。不疼,但带着一种“你给我等着”的意味。
杨博文忍着笑,继续吃饭。
饭后,齐母端出了水果和茶。一家人坐在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左奇函坐在杨博文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已经完全放松了。
“小左,”奶奶忽然开口,“你跟思哲——不是,博文,你们俩什么时候把婚定了?”
杨博文差点把嘴里的葡萄喷出来:“奶奶!”
“怎么了?我问的是正经事。”奶奶的表情严肃,“你们两家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拖什么拖?”
左奇函放下茶杯,认真地回答:“奶奶,等博文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
杨博文转头看着左奇函,心跳漏了一拍。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杨博文知道,左奇函是认真的。他从来都是认真的。
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齐母说:“这个孙儿婿我认了。你们抓紧办。”
齐母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跟左太太商量。”
杨博文把脸埋进手心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左奇函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下午三点,杨博文送左奇函出门。
两个人走在别墅区的小路上,六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今天表现不错,”杨博文说,“我妈很喜欢你。”
“你奶奶也很喜欢我。”
“嗯。她一般不喜欢人的。她连我二叔都不喜欢。”
左奇函弯了弯嘴角:“那我很荣幸。”
两个人走到路口,左奇函的车停在那里。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过身看着杨博文。
“博文,”他说,“谢谢你今天带我回家。”
杨博文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他踮起脚尖,在左奇函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客气。下次还来。”
左奇函的耳朵又红了,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他伸手揉了揉杨博文的头发,然后上了车。
杨博文站在路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左奇函发来一张照片——是东坡肉的特写,配文:“你妈做的东坡肉真好吃。”
杨博文回复:“那下次来多吃点。”
左奇函:“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奶奶说的订婚的事,你怎么想?”
杨博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想了想,回复:“等你再吃几次东坡肉再说。”
左奇函发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杨博文笑着收起手机,推门进屋。齐母正在收拾茶几,看到他进来,头都没抬:“小左走了?”
“嗯。”
“这孩子真不错,”齐母由衷地说,“你爸说你眼光好。”
杨博文愣了一下:“我说的是我挑的男朋友,又不是我挑的股票。”
“都一样。”齐父从书房走出来,笑呵呵地说,“投资眼光好,挑人也准。”
杨博文无语地看着自己亲爹,决定不跟他争辩。
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一头栽到床上。
房间里还保留着他高中时期的布置——书桌上摆着一排化学竞赛的奖杯,墙上贴着一张元素周期表,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相册。
他伸手拿过相册,翻开来,里面是他三年攒下的左奇函的照片。
第一张是左奇函第一次参加校际联赛的截图,那时候他还留着刘海,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第二张是左奇函在某次采访里的截图,他对着镜头说“我会努力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都有便利贴,每一张都记录着他从黑粉到死忠的心路历程。
杨博文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里面多了一张新的照片——是左奇函今天在他家吃饭的时候拍的,他低着头,碗里堆满了菜,耳朵红红的。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可能是他妈妈,可能是他爸爸,甚至可能是他奶奶。
照片下面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是奶奶的字迹,苍劲有力:“这个好。”
杨博文看着这三个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躺回床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手机震了。左奇函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杨博文回复:“我奶奶在你照片下面写了‘这个好’。”
左奇函:“替我谢谢奶奶。”
杨博文:“你自己谢。”
左奇函:“好。下次去的时候谢。”
杨博文看着“下次”两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他们还有很多个下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那种温热的气息。杨博文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左奇函,谢谢你喜欢我。
也谢谢我奶奶,谢谢我妈,谢谢我爸,谢谢所有成全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