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杨博文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他的手机,是左奇函的。
而且不是震了一下两下,是连续震了十几下,像有人在外面疯狂敲门——不对,就是有人在疯狂敲门。
“左奇函!左奇函你起来没有!”
王橹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
“教练说上午加练!你手机静音了?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
杨博文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左奇函胸口上。
左奇函显然也刚被吵醒,眼睛还没睁开,手却已经条件反射地揽住了杨博文的腰,防止他从床上滚下去。
“左奇函!”王橹杰又在喊了。
左奇函终于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杨博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用那种刚睡醒的沙哑嗓音朝门口喊了一声:
“知道了。”
“你快点!我在大堂等你!”王橹杰的脚步声远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杨博文低头看着左奇函,左奇函抬头看着杨博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杨博文能清楚地看到左奇函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到他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细小皮屑。
左奇函的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七八糟,像一只刚睡醒的、毛茸茸的萨摩耶。
“早。”左奇函说。
“早。”杨博文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杨博文还趴在左奇函身上,而且他的T恤在睡觉的时候卷到了肚脐以上,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腰。左奇函的手正好搭在那截腰上,掌心贴着皮肤,温热而干燥。
杨博文的脸瞬间红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滚下床。
左奇函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臂,于是杨博文又弹了回来,这次直接撞进了左奇函怀里。
“咚”的一声,杨博文的额头撞上了左奇函的下巴。
“嘶——”左奇函倒吸一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杨博文手忙脚乱地去摸左奇函的下巴,左奇函抓住他的手,表情复杂。
“你早上一直都这么活泼吗?”
“你下巴没事吧?”
“没事。比你的烧杯结实。”
杨博文愣了一秒,然后笑得趴在左奇函胸口上起不来。左奇函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嘴角弯着,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有收回去。
然后门又响了。
不是敲门,是有人用房卡直接刷开了门。
王橹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左奇函的房卡,嘴里说着
“我怕你起不来所以找前台多要了一张——”
然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杨博文趴在左奇函身上,左奇函躺在床上,两个人衣衫不整(左奇函的T恤皱成一团,杨博文的T恤还卷在肚脐以上),姿势暧昧到连偶像剧都不敢这么拍。
三个人面面相觑,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我什么都没看到!”
王橹杰用惊人的速度退出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但隔着门,杨博文和左奇函都听到了他爆发出的、压抑不住的、丧心病狂的笑声。
杨博文把脸埋进左奇函的胸口,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我要死了。”
“没事。他早晚会知道。”
“知道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干!”
“你趴在我身上。”
“那是因为我摔了!”
“你衣服卷上去了。”
“那是睡觉的时候蹭的!”
“你脸很红。”
“那是因为——因为热!”
左奇函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语无伦次地狡辩的杨博文,嘴角弯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在杨博文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我去洗漱。你收拾一下,等会儿一起吃早饭。”
左奇函从床上坐起来,T恤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上还有一个红印——杨博文的额头撞出来的。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但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波澜不惊的从容。
杨博文坐在床上,看着左奇函走进浴室的背影,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为什么每次社死的都是他?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出现在酒店大堂。
杨博文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用水沾湿了梳了梳,看起来还算正常。
左奇函换了队里的训练服,下巴上的红印还没消,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走在杨博文旁边,步伐稳定,表情从容。
王橹杰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一看到他们走出来,脸上的笑容就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炸开了。
他用力咬住嘴唇,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整个人像一只憋笑憋到内伤的河豚。
“早啊,嫂子。”王橹杰的声音在发抖。
“早。”杨博文面无表情地说,假装昨晚和今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
“床舒服吗?”
“还行。”
“两个人睡会不会太挤?”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王橹杰,露出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微笑:
“王橹杰,你今天训练吗?”
“训练啊。”
“那你现在是不是该去训练了?”
“还早,还早。”王橹杰看了一眼手表,“左神都没急,你急什么?”
左奇函在旁边淡淡地开口:“我急了。”
王橹杰愣了一下。
左奇函拉起杨博文的手,从他身边走过去,“我们先去吃早饭了。你自便。”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牵着手走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他已经笑得蹲在了地上。
酒店的自助餐厅在二楼,落地窗正对着上海的街景。
杨博文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左奇函去拿吃的。杨博文看着他的背影——穿着黑色训练服的左奇函,在一群吃早餐的普通客人中间显得格外醒目,不是因为他的脸,而是因为他走路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
杨博文想起昨天晚上,左奇函说“因为是你,只有你”的时候的样子,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失败了。
左奇函端了两个盘子回来。
一个盘子里是杨博文爱吃的东西——小笼包、煎蛋、一碗白粥,另一个盘子里是他自己的。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爱吃这些?”杨博文看着盘子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之前说过。”
“我说过吗?”
杨博文盯着左奇函看了三秒钟。
他说过这话吗?好像是在某一天的早餐时间,对着左奇函买来的早餐随口说的。他自己都忘了,左奇函却记得一清二楚。
“左奇函,”杨博文说,“你的脑子是不是专门用来存我的信息的?”
“不是。”左奇函喝了一口咖啡,“还存了比赛录像、战术分析、对手的数据——”
“还有呢?”
“还有你发的每一个帖子。”
杨博文的筷子顿住了。他发的每一个帖子?他在论坛上发的那些黑帖?那些骂左奇函“操作粗糙意识模糊”的帖子?
“你存我黑帖干嘛?”杨博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因为你说得对。”
“我说你‘操作粗糙’你也觉得对?”
“那一场确实粗糙。后来我改了。”
杨博文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左奇函看着他眯眼睛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喝咖啡。
吃到一半,杨博文的手机震了。张函瑞发来一条消息:“昨晚怎么样?”
杨博文想了想,回复:“没怎么样。”
张函瑞:“没怎么样是怎么样?”
杨博文:“就是没怎么样。我们什么都没干。”
张函瑞:“那你退什么房间?”
杨博文:“因为——因为省钱。”
张函瑞:“杨博文,你编瞎话的水平还是这么稳定。”
杨博文决定不回复了。
等等?张函瑞怎么知道他退房?
杨博文想了想,哦,是自己用的张函瑞的酒店会员卡,张函瑞为什么会有酒店会员卡呢?因为他妈妈上次来上海顺手办了一张说他以后旅游的时候可以用。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浚铭在群里发消息。
陈浚铭:“@所有人 听说杨博文去上海了?”
王橹杰:“消息这么快?”
陈浚铭:“王橹杰发的朋友圈。”
王橹杰:“我发什么了?”
陈浚铭:“你发了一张酒店大堂的照片,配文‘今天早上收获颇丰’。”
王橹杰:“……我忘了屏蔽你了。”
陈浚铭:“你还发了三个笑脸表情。你平时发消息从不发表情。这说明你心情非常好。你为什么心情非常好?”
王橹杰没有回复。
陈浚铭:“@杨博文 你到底干了什么让王橹杰开心成这样?”
杨博文咬着筷子,打了一行字:“我什么都没干。”
陈浚铭:“那你为什么在上海?”
杨博文:“来看左奇函。”
陈浚铭:“看男朋友为什么要去上海?他不是两周就回来了吗?”
杨博文:“我想他了。”
陈浚铭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长串省略号,最后说:“你们两个真的是……我服了。”
陈思罕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只发了一句话:“王橹杰朋友圈截图发一下。”
陈浚铭发了一张截图。杨博文点开一看,王橹杰发了一张酒店大堂的照片,配文是“今天早上收获颇丰”,照片的角落里,隐约可以看到两个人在电梯间里——不,不是电梯间,是大堂的镜子反射出了餐厅入口的一角,而餐厅入口处,左奇函正拉着杨博文的手走进去。
杨博文的脸瞬间绿了。
王橹杰这条朋友圈,虽然配文什么都没说,但那张照片的角落里,清清楚楚地拍到了他和左奇函牵手的样子。而且王橹杰的微信好友里有大半都是电竞圈的人,其中不乏A校的同学和校友。
“王橹杰!!!”杨博文抬起头,在餐厅里扫视了一圈,没有找到王橹杰的身影——他大概已经跑路了。
左奇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杨博文一眼,表情依然平静:“怎么了?”
“王橹杰发朋友圈拍到我们了!”
左奇函拿过杨博文的手机,看了一眼那张截图,然后还回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拍得不好。你脸都糊了。”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看到了又怎样?”
杨博文愣住了。左奇函说得对,看到了又怎样?他们本来就是情侣,被拍到牵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之所以这么紧张,纯粹是因为——因为什么?因为他还没习惯公开?因为他总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是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
“左奇函,”杨博文放下筷子,“你不介意被人看到吗?”
左奇函看着他,“不介意。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杨博文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看着左奇函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是多余的。
左奇函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们的关系藏起来,从来没有觉得他们的感情是需要遮掩的。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左奇函,”杨博文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让我觉得自己之前想的东西都是多余的。”
左奇函弯了弯嘴角:“那不是讨厌。那是帮你省脑子。”
杨博文瞪了他一眼,但瞪完之后又忍不住笑了。他低头继续吃小笼包,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吃完早饭,左奇函要去训练了。
杨博文本来想一个人在酒店待着,但左奇函说“你跟我一起去嘛”。
杨博文说“我又不是你们队的,去干嘛”,
“观战。”
“你训练有什么好看的”
左奇函看着他,表情认真地说“你以前不是说我的操作值得逐帧分析吗”。
杨博文被噎住了。那是他黑帖里写的话,左奇函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行吧,”杨博文站起来,“我去。但你不许跟别人说我是你黑粉。”
“你本来就是。”
“那也不许说。”
左奇函点了点头,但杨博文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就知道他根本没打算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