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杨博文在物化课上差点睡着。
不是他不想听，是实在撑不住了。
昨晚和左奇函聊到凌晨两点，聊的内容从“张桂源写的音符到底像不像蝌蚪”一路歪到了“如果月球上开火锅店要解决哪些化学问题”。
杨博文坚持认为月球低重力环境下火锅汤底会飘起来，左奇函说“那正好，不用捞了，张嘴接就行”。
杨博文笑了十分钟，然后就睡不着了。
他把这个归咎于左奇函。
讲台上，物化教授正在推导一个冗长的公式，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催眠的节奏。
杨博文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咚”的一声磕在了课本上。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前三排的人都听到。
坐在他斜后方的陈思罕抬起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继续看书——他不是物化课的学生，他是来陪陈浚铭的。陈浚铭坐在他旁边，已经睡得很香了，嘴角有一丝不明液体。
“杨博文同学。”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杨博文猛地抬头，脸上还印着课本的压痕：“到！”
全班笑了。
教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我没点名。但你既然醒了，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氢原子的薛定谔方程中，角量子数l的取值范围是多少？”
杨博文的大脑还在“到”和“醒”之间切换，花了三秒钟处理这个问题。角量子数。取值范围。从0到n-1。这个他知道。他张嘴就要回答——
“从0到主量子数减1。”他说。
“正确。”教授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回答得这么不确定？”
“因为我刚才梦见自己在月球上吃火锅。”
授看了他一眼，“月球上没有大气，火锅煮不熟。坐下吧。”
杨博文坐下了，脸比煮熟的虾还红。
陈思罕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昨晚几点睡的？”
杨博文回：“两点。”
陈思罕又写：“左奇函知道你在课上睡觉吗？”
杨博文写：“他不知道。你别告诉他。”
陈思罕写了一个“好”字，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杨博文觉得这个“好”字可信度为零。
下课铃响的时候，杨博文的手机震了。不是左奇函，是陈思罕发在群里的消息。
陈思罕：“@左奇函 你男朋友昨晚两点睡，今天在物化课上磕头了。磕完还跟教授说自己在月球吃火锅。”
陈浚铭醒了打开手机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橹杰：“月球吃火锅？锅底是不是会飘起来？”
王橹杰：“左神你怎么管的？你家这位上课睡觉还做梦？”
左奇函没有回复。杨博文正要骂陈思罕，抬起头发现陈思罕已经拉着刚醒的陈浚铭溜出了教室，速度快得像逃命。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把课本塞进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低着头走路，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课本印——他刚才照了手机前置摄像头，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清晰的红色印痕。
“杨博文。”
他抬起头。
左奇函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被走廊的风吹得有点乱。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冷，但他的手里除了那个袋子，还有一杯奶茶——芋泥波波，少糖，加脆波波。
杨博文的同学从旁边经过，看到这一幕，立刻放慢了脚步。有两个女生直接停下来，互相扯着袖子，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这不是电竞队的左神吗？”一个男生认出了左奇函，声音大到半个走廊都能听到。
“他来给杨博文送饭？”
“卧槽，杨博文你男朋友也也太好了吧？送饭送到教室门口？”
“不止送饭，还送奶茶！你看看人家男朋友！”
杨博文的脸从微红变成了通红。他快步走到左奇函面前，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送午餐。”左奇函把袋子和奶茶递过来，“你早上没吃早饭。”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没吃？”
“因为你平时七点半给我发早安，今天八点四十才发。说明你起晚了，起晚了就没时间吃早饭。”
杨博文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被左奇函的推理能力征服了——这个人不去学刑侦真是浪费。
“谢谢。”他接过袋子和奶茶，正准备转身逃走，一个大胆的女同学凑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左奇函。
“左神，你是专门来给杨博文送饭的吗？”
左奇函看了她一眼：“嗯。”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嗯。”
“哇！！！”女同学捂着脸跑回了同伴身边，几个女生发出压抑的尖叫声。
杨博文恨不得原地消失。他看着左奇函，左奇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被八卦的不是他，好像他不是在教室门口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承认恋情，好像这个世界跟他没什么关系。
“你快走吧。”杨博文推了推他。
“不急。我送你到实验室。”
“不用！”
“用的。”
左奇函从他手里拿过书包，背到自己肩上，然后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杨博文愣了一下，跟上去。
他的同学们在后面发出了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杨博文你男朋友好帅”，有人喊“左神下次也给我们送饭”。
杨博文低着头走，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左奇函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杨博文差点撞上去，紧急刹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你的脸怎么了？”左奇函伸手，用指腹轻轻戳了戳杨博文脸颊上那道课本压痕。
“磕在课本上了。”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丢人。”
左奇函看着那道红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杨博文的脸拍了一张照片。杨博文来不及躲，快门声已经响了。
“你干嘛？！”
“存着。”左奇函把手机收起来。
杨博文想抢手机，但左奇函已经转身下楼了。
他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杨博文咬着奶茶吸管，走在左奇函右边，书包在左奇函肩上晃来晃去。
“左奇函。”
“嗯。”
“你以后不要到教室门口给我送饭了。”
“为什么？”
“因为太丢人了。”
“给你送饭丢人？”
杨博文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不是丢人，是——是太招摇了。左奇函是A校的名人，电竞队的王牌中单，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
他来教室门口送饭，等于向全世界宣告“杨博文是我男朋友”。
杨博文不是不想被知道，他只是——好吧，他就是觉得不好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杨博文说，“我是说，你可以低调一点。”
“怎么低调？”
“比如把东西放在楼管那里，我自己去拿。”
左奇函想了想：“那样你就不能第一时间拿到。”
“我可以晚一点拿。”
“奶茶会凉。”
“奶茶凉了也能喝。”
“不好喝了。”
杨博文发现自己说不过他。
左奇函这个人，在“给杨博文送吃的”这件事上有着令人发指的固执。他叹了口气，妥协了：“那你下次送到实验室后门，那里人少。”
“好。”左奇函点头，耳朵尖是红的。
杨博文看到了他的耳朵，心里那个“不好意思”忽然就淡了。左奇函也不习惯被围观，他的耳朵红就是证据。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觉得杨博文需要吃早饭。这个人的逻辑简单得让人心疼——你饿，我送；你忙，我等；你不好意思，我陪你。
“左奇函。”杨博文说。
“嗯。”
“奶茶很好喝。”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一下，揉了揉他的头。
下午，杨博文在实验室里做滴定实验。今天的状态比上午好了很多，没有炸烧杯，没有打翻试剂，甚至提前完成了实验内容。
导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数据，点了点头：“今天不错，没有想男朋友？”
杨博文的脸又红了：“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月球低重力环境下火锅汤底的表面张力变化。”
导师沉默了两秒：“你少跟左奇函聊这些有的没的。”
杨博文低头收拾实验台，不敢看导师的表情。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杨博文拿出手机，看到群里有99+条消息。
他往上翻了翻，发现话题从“杨博文上课磕头”一路歪到了“月球火锅店的商业模式”。
陈浚铭：“我觉得月球火锅店可以搞成旋转式的，利用低重力让锅底自己转。”
王橹杰：“你这是火锅还是摩天轮？”
陈浚铭：“火锅摩天轮！噱头！懂不懂！”
陈思罕：“建议你先解决燃料问题。月球上没有天然气。”
陈浚铭：“用电啊！”
陈思罕：“电从哪里来？”
陈浚铭：“太阳能！”
陈思罕：“月球夜很长。一次夜晚持续十四天。”
陈浚铭沉默了。王橹杰发了一个“你不行”的表情包。
杨博文没有继续看，因为他看到了左奇函单独发给他的消息。
左奇函：“实验做完了？”
杨博文回复：“做完了。今天没有炸烧杯。”
左奇函：“进步了。”
杨博文：“导师说是因为今天没想你。”
左奇函：“那你今天想我了吗？”
杨博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个“嗯”。
左奇函：“嗯是什么意思？”
杨博文：“就是嗯的意思。”
左奇函：“想还是不想？”
杨博文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呼吸。这个人，追他的时候从来不敢问这种问题，现在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五个字：“想了。行了吧？”
左奇函：“行。”
然后发了一个萨摩耶微笑的表情包。
杨博文笑着把手机收起来，背着书包往寝室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看到张桂源和张函瑞坐在看台上。张桂源手里拿着一把吉他，正在笨拙地拨弦，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函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说“你手的位置不对”。
张桂源笑嘻嘻地调整了手的位置，又拨了一下。这次声音好了一点，但还是很刺耳。
“再来。”张函瑞说。
张桂源又拨了一下。这次终于像是个音符了。张函瑞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张桂源拍了一张照片。
杨博文没有打扰他们，悄悄地走了。
回到寝室，他在桌前坐下，打开手机。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屏，陈浚铭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张月球火锅店的概念图，P得五毛钱特效，配文“月球火锅店概念图，投资请私聊”。
王橹杰：“你这个图是拿Windows机械制图做的吧？”
陈浚铭：“你不投资就别说话。”
王橹杰：“我投一块。”
陈浚铭：“一块也是爱。”
陈思罕：“我投五毛。不能再多了。”
陈浚铭发了一个“我恨你们”的表情包。
手机又震了。左奇函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杨博文想了想，回复：“小笼包。”
左奇函：“好。明天给你送到实验室后门。”
杨博文：“你还真送啊？”
左奇函：“嗯。”
杨博文：“我说不用了。”
左奇函：“你说的是‘不要到教室门口’。实验室后门，你同意的。”
杨博文发现自己确实说过这话。他又被自己坑了。
“行吧。明天见。”
“明天见。”
杨博文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不太圆，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烧饼。他忽然想起昨晚和左奇函讨论的月球火锅店，忍不住笑了。
他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月球火锅店的事，我回去查一下表面张力的数据，再告诉你们锅底会不会飘。”
陈浚铭：“？？？你认真的？？？”
杨博文：“我化学系的。表面张力是我的专业。”
陈浚铭：“那你快查！查完了我们众筹！”
王橹杰：“众筹就算了，你先把你欠杨博文的饭还了。”
陈浚铭：“我欠他什么饭？”
王橹杰：“上次你发朋友圈，他花了一个季度的酸辣粉收买你删掉。你忘了？”
陈浚铭沉默了。“那是他给我的啊！”
陈思罕：“给你的你就不还了吗？”
杨博文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陈浚铭：“……明天开始还。一天一顿，一个季度。从明天早饭开始。”
杨博文：“不用了。左奇函已经买了。”
陈浚铭发了一个“我太难了”的表情包。
杨博文笑着关上手机，洗漱之后躺到床上。棕色小狗玩偶和白色萨摩耶玩偶并排放在枕头上，靠在一起，像在说悄悄话。他伸手摸了摸棕色小狗的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蝉在叫，夏天的夜晚总是吵得要命。但他听着听着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