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分,杨博文和左奇函一起出现在训练室门口。
不是他们想一起出现,是左奇函非要送他到实验室门口,杨博文说“你九点训练,送我去实验室再回来要二十分钟,你图什么”,左奇函说“图二十分钟”。
杨博文发现自己现在完全说不过这个人,以前的左奇函是说一句噎一句,现在的左奇函是每句话都让他脸红心跳。
他怀疑左奇函偷偷上了什么情话速成班,老师可能是王橹杰,教材可能是网络小说。
训练室的门开着。
陈浚铭坐在自己的机位上,他面前放着一碗酸辣粉,红油浮在表面,辣味飘满了整个房间。
他正用筷子卷起一大坨粉往嘴里送,看到杨博文和左奇函走进来,筷子停在半空中,面垂下来,弹了他一脸红油。
“你们俩一起到的?”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早上好了一点,从蛤蟆进化成了鸭子。
“楼下碰到的。”杨博文面不改色地撒谎。
陈浚铭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从他的脸移到左奇函的脸,又从左奇函的脸移回他的脸。他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嗅到了可疑气味的警犬。
“你们昨晚——”
“今天训练赛几点?”左奇函打断了他。
“九点。你别转移话题。你们昨晚是不是——”
“你的粉要凉了。”左奇函走到自己的机位前坐下,打开电脑。
陈浚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粉,犹豫了零点五秒,又把面塞进了嘴里。被打断了,但他的眼神依然充满怀疑。
陈思罕从训练室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本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蜜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行走的柠檬糖。
杨博文以前没见过他穿这么亮的颜色,多看了两眼。陈思罕注意到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看吗?”他问杨博文。
“太亮了。我在三里外就能看到你。”
“那就对了。陈浚铭说他在训练室找不到我,我就换了这个颜色。”
陈浚铭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香菜。“我没说找不到你。我说的是你有时候太安静了,我以为你没来。”
“所以我穿了这件。亮到你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浚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把面条吸进嘴里,继续吃粉。
张桂源和张函瑞一起进来了。张桂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杨博文认出来了,就是上次团建那个,装水果的。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盒切好的芒果和一盒洗干净的蓝莓。张函瑞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乐谱手稿。
“你们俩还没公开呢?”陈浚铭看着他们,“你们这个默契程度,瞎子都看得出来。”
张桂源没有回答。张函瑞翻了一页乐谱,头都没抬。
“你管好你自己。”
陈浚铭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抹了抹嘴。
“我管得很好。我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找思罕麻烦。”
“你找麻烦也叫按时?”陈思罕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折成纸飞机,飞过去。
纸飞机精准地落在了陈浚铭的键盘上。陈浚铭拿起纸飞机打开,上面写着四个字:“吃你的粉。”
杨博文坐在左奇函旁边,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擦了擦手。“你今天的训练赛打谁?”
“S大。”
杨博文的手顿了一下。S大,他们的宿敌。上次他替左奇函打的就是S大。“他们那个中单,上次被我单杀的那个,今天会不会找你报仇?”
左奇函转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替我打的,仇应该找你报。”
杨博文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左奇函说的是对的。他自己拉的仇恨,要左奇函去扛。
“你小心点。那个人挺记仇的。上次被我单杀之后,他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此仇不报非君子’。”
陈浚铭从面碗里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他发了朋友圈?你加他好友了?”
“研究对手。这是基本素养。”
“你研究对手的方式是加好友看朋友圈?”
“信息战。懂不懂?”
陈浚铭摇了摇头,拿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打了一个响亮的嗝。那个嗝在训练室里回荡了三秒。
陈思罕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这次没有折成纸飞机,而是举起来给所有人看。上面写着:“陈浚铭的嗝比他的操作有存在感。”
陈浚铭站起来要抢本子,陈思罕把本子藏到背后,站起来往后退,两个人绕着训练室跑了半圈。
杨博文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左奇函的手在桌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杨博文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脸红,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不是习惯被牵手,是习惯左奇函在人群中偷偷牵他的手。这种习惯让他觉得安心。
“左奇函。”
“嗯。”
“你今天打完训练赛干嘛?”
“不知道。你想干嘛?”
杨博文想了想。“实验室下午没活儿。我想去打台球。”
左奇函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会打台球?”
“不会。你教我。”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陈浚铭追累了,扶着膝盖喘气。他听到“台球”两个字立刻抬起头。
“我也去!”
“你嗓子哑了。你不能去。”杨博文说。
“嗓子哑不影响打台球!”
“影响。你说话声音太难听。会干扰我瞄准。”
陈浚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一张嘴确实发出了难听的声音。他闭上了嘴,用委屈的眼神看着陈思罕。
陈思罕拿起本子写了一行字举起来:“我陪你去。”
陈浚铭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得意。他转头看着杨博文,眼神在说“你看我也有伴”。
杨博文没有理他,因为左奇函在桌子下面捏了捏他的手指。
九点,训练赛开始。
杨博文像往常一样坐在左奇函旁边。这是他的专属位置,一把折叠椅,上面放了一个坐垫——左奇函从家里带来的,说是“久坐不累”。
杨博文刚开始还觉得丢人,后来发现没人嘲笑他,因为陈浚铭的椅子上也有一个坐垫。
S大的中单果然带着复仇的火焰来的。第一局五分钟就单杀了左奇函一次。
杨博文看到屏幕上跳出“First Blood”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左奇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复活之后继续补兵,好像刚才被杀的不是他,好像“First Blood”的字样没有在屏幕上弹出来。
但杨博文注意到他买了一件防御装。左奇函很少买这件装备,因为他对自己的走位足够自信,不需要用装备来保命。
今天他买了,说明他在针对S大中单的打法做调整。
杨博文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帖子里写过的一句话——“左奇函的弱点是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死。”他现在知道这句话是错的。
左奇函不是自信到不会死,他是知道会死,但不在乎。他在乎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团队能不能赢。这种人的弱点不是自信,是——杨博文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第一局A校赢了。第二局S大中单又杀了左奇函一次,但这次不是单杀,是打野来帮的。二打一,左奇函没有跑,因为他知道跑不掉,不如多消耗对面一点血量。他在临死前把对面中单的血量打到了四分之一,张桂源从草丛里跳出来收割了这个人头。杨博文看懂了这一波——左奇函不是被抓了,他是故意卖的。
他把自己的命换成对面中单的命和一血的终结,这笔买卖不亏。
训练室里的气氛从紧张变成了轻松。
陈浚铭在语音里喊了一句“左神牛逼”,嗓子虽然哑了,但气势不减。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的侧脸。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他看起来和在赛场上没有任何区别——认真、专注、不留余地。
但杨博文知道,今天的左奇函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他会在训练赛间隙转过头来看杨博文一眼,就一眼,很快,快得别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杨博文每次都接住了。
第二局也赢了。3:0,横扫。和上次杨博文打S大的比分一样。
陈浚铭在语音里喊了一句“报仇了”,声音大到破音。
左奇函摘下耳机,转过头来看杨博文。
“赢了。”他说。
“嗯。看到了。”
“打得怎么样?”
杨博文想了想。“第一局那个单杀,你是故意的。”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买了那件装备。你从来不会因为被单杀一次就买那件装备。你买那件装备只有一个原因——你想让他觉得他单杀你是靠实力,不是靠运气。这样他下一局会打得更大胆,更大胆就容易失误。”
左奇函看着他,他就那样看着杨博文,嘴角弯着,眼睛里倒映着杨博文的脸。杨博文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样看我?”
“哪样?”
“就是——这样。”杨博文比划了一下,“很肉麻。”
左奇函想了想。“不能。”
陈浚铭从旁边探过头来,嗓子哑着但八卦的心不哑:“左神怎么看你?你示范一下?”
“吃你的包子去。”
“包子吃完了。”
“那吃薯片。”
“薯片也吃完了。”
“你饿了就去食堂。这里是训练室,不是食堂。”
“训练室比食堂近。”陈浚铭理直气壮。
陈思罕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能量棒递给他。陈浚铭低头看了看那根能量棒,表情复杂。“这是什么口味?”
“花生巧克力。”
“我不喜欢花生。”
“那你还给我。”
陈浚铭把能量棒塞进口袋里。“我留着饿了再吃。”
杨博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左奇函也站起来。
两个人同时往门口走。陈浚铭在后面喊:“你们去哪?”
“台球室。”杨博文头都没回。
“我也去!”
“你嗓子哑了。”
“我说了嗓子哑不影响打台球!”
“影响我心情。”
陈浚铭还要追,被陈思罕拉住了。
“你去了也是当电灯泡。而且你刚才说饿了,我们去食堂。”
陈浚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犹豫了一下,妥协了。他跟着陈思罕走了,嘴里嘟囔着“食堂的饭没有台球香”,但脚步很诚实。
训练室里只剩下王橹杰、张桂源和张函瑞。王橹杰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看了一眼张桂源和张函瑞,拿起桌上的空袋子,默默地走了出去。训练室的卷帘门在他身后落下,发出哗啦一声。
安静了。张桂源把蓝莓盒子盖上,放进保温袋。张函瑞合上乐谱手稿。
“去哪?”张桂源问。
张函瑞想了想。“琴房。”
张桂源点了点头,提起保温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训练室。
杨博文和左奇函走在去台球室的路上。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
杨博文走在左奇函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左奇函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
杨博文把手伸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指。左奇函的手指收拢,扣住了他。
“左奇函。”
“嗯。”
“你打完S大的感觉怎么样?”
“手疼。”
杨博文转头看他。“手疼?哪只手?”
“右手。”
“为什么疼?”
“因为一直在想,你打S大的时候手疼不疼。”
杨博文停下来看着他。左奇函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中间,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你什么时候都在教。”左奇函拉着他“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在学。”
杨博文看着他的背影,后脑勺那撮翘起的头发在阳光下透出棕色的光泽。他加快脚步,走到左奇函旁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台球室在学校南门的商业街上,不大,但有四张台球桌。
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认识左奇函——大概是因为左奇函来过。他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到左奇函,又看到杨博文,笑了笑。
“今天带朋友来了?”
左奇函点头。“我未婚夫。”
杨博文的脸红了。老板的笑容更大了——那种“我懂的”的笑容。他递过来两根球杆,指了指最里面的一张台球桌。
“那张没人。你们用。”
左奇函接过球杆,把其中一根递给杨博文。“你会架杆吗?”
“不会。”
“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