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挂了电话。他的耳朵比夕阳还红。
左奇函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着楼下的花园。
那只柯基又出现了,屁股一扭一扭地走在小路上,后面跟着一个穿白色T恤的人。杨博文也看着那只柯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手还牵着,十指相扣。
“左奇函。”
“嗯。”
“你刚才说‘我也想你’的时候,心跳加速了吗?”
“没有。”
“骗人。”
左奇函把杨博文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咚咚咚,又快又有力。杨博文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烫烫的。
“这是没有加速的,”左奇函说,“平时就是这个速度。”
“你平时心跳就这么快?”
“嗯。”
“你不会有心脏病吗?”
“查过。没有。”
杨博文把手抽回来。不是因为不想放,是因为再放下去他怕自己的心跳比左奇函的还快。刚才贴上去的那几秒,他的心率大概已经突破了一百二。他不想让左奇函知道。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画家收笔前最后一道色彩。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色的光晕连成一串,从小区门口一直延伸到花园深处。
“进去吧。外面凉了。”左奇函说。
“夏天。不凉。”
“你穿得少。”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袖,短裤,确实穿得少。但他不冷,因为左奇函站在旁边,他的体温像一个小火炉。
两个人走进客厅。左奇函把阳台的门关了,拉上窗帘。客厅的光线暗下来,只剩电视屏幕的蓝光和厨房的灯光。
杨博文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把剩下的放在茶几上。他坐回沙发上,左奇函也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综艺节目还在播。一群人在做游戏,笑
得很大声。杨博文看了几分钟,看进去了。节目里有一个环节是猜词,一个人比划一个人猜。比划的那个人急得满头大汗,猜的那个人永远猜不到正确答案。杨博文笑了。
左奇函没有笑。他看着电视,但电视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杨博文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他在看杨博文。
“左奇函,你再看我,电视就要被你浪费了。”
“没有浪费。你在看。”
“你在看我。不是在看电视。”
“看你和看电视不冲突。你坐在电视前面。”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这个人说歪理的本事越来越强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抱枕抱在怀里,把下巴搁在抱枕上,继续看电视。一米的距离没有缩短,但杨博文觉得客厅好像变小了。
节目播完了。下一个节目是相亲节目。杨博文没有换台,因为他想看看左奇函会不会有什么反应。左奇函没有反应。他看着电视,表情平静。
“左奇函,你看过相亲节目吗?”
“没有。”
“你觉得这些人会牵手成功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认识。”左奇函说,“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说几句话就要牵手。不太可能。”
杨博文看着他。“你是在说我们吗?”
左奇函转头看了他一眼。“我们认识。从小。”
“那不算认识。那是小时候。后来你忘了我。”
左奇函没有反驳。他确实忘了。小时候的齐思哲和现在的杨博文,在他脑子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甚至记得杨博文在论坛上的第一个ID,却不记得小时候和他一起玩过的那个男孩叫什么。
相亲节目播完了。一对都没有牵手成功。左奇函说对了。
杨博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那睡吧。”
“你睡哪间?”
“次卧。”左奇函也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对视了一秒。杨博文先去洗漱,左奇函在客厅收拾茶几。杨博文洗完出来的时候,左奇函已经把茶几擦干净了,遥控器摆正,水杯放到厨房。他做家务的样子和打游戏一样——认真,有条理,不浪费时间。
杨博文走进主卧。床已经铺好了,被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是两个,一左一右。他把棕色小狗玩偶放在枕头旁边。左奇函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玩偶放好。
“你还不去睡?”杨博文坐在床沿上。
“等一下。你先睡。”
“你站在门口我怎么睡?”
左奇函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杨博文听到次卧的门开了,又关了。他躺下来,关了灯。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杨博文闭上了眼睛。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不高不低,一切都刚刚好。但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是因为隔壁房间有一个人。那个人的呼吸、心跳、翻身的声音,隔着墙传不过来,但杨博文觉得他好像能听到。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抱枕被他挤到了床沿上。他把抱枕拉回来,抱在怀里。抱枕是软的,但没有左奇函的身体热。他想到什么脸突然红了,把抱枕扔到一边。
门被敲响了。
杨博文坐起来。“进来。”
门开了。左奇函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暖黄色的光。他穿着白色T恤和深色短裤,头发比刚才更乱了——大概是在床上翻过了。
“怎么了?”
左奇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床不习惯。”
杨博文看了他两秒。“你的床和我的床是一样的。一起买的。同一家店。同一个款式。”
左奇函不说话了。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杨博文注意到他的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杨博文靠在床头上,看着门口那个人。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像一个躺着的巨人。
“左奇函,你是不是不想一个人睡?”
左奇函沉默了三秒。“嗯。”
杨博文差点笑出来。他忍住了,因为他觉得左奇函现在的样子很好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头发乱七八糟的,表情平静但耳朵是红的。
“你过来吧。”
左奇函走进来了。他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像是在给杨博文反悔的时间。
杨博文没有反悔。他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床垫。左奇函在床沿上坐下,脱了拖鞋,躺下来。
被子盖好了。杨博文关了灯。这一次窗帘拉严了,一点光都没有。杨博文能听到左奇函的呼吸声,就在他旁边,很近。
床是一米五的,两个人躺着,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杨博文侧躺着面朝左奇函的方向。他看不清左奇函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左奇函。”
“嗯。”
“你是真的睡不着,还是想过来睡?”
“都是。”
“那你下次直接说。不用找借口。”
左奇函没有说话,但杨博文感觉到被子下面有一只手在找他的手。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然后握住了。
他的手被左奇函的手整个包住,掌心贴着手背,暖暖的。杨博文没有抽回去。他把左奇函的手握紧了一点。
“左奇函。”
“嗯。”
“你以前在寝室一个人睡的时候,睡得着吗?”
“睡得着。”
“那为什么今天睡不着?”
左奇函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博文以为他睡着了。“因为你在。”
杨博文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天花板是黑色的,但他知道那道白线还在那里,被窗帘挡住了。左奇函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你知道吗,你现在像一只狗。主人不在身边就睡不着的那种。”
左奇函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你说谁是狗?”
“说你。”
左奇函没有反驳。杨博文感觉到左奇函往他这边挪了一点点。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左奇函,你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不会。床够大。”
“一米五。两个人刚好。”
“刚好。”
杨博文觉得这个对话不能再继续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左奇函插了一句话。
“你在数什么?”
“羊。”
“数到几只了?”
“十七。”
“继续。”
杨博文继续数。十七、十八、十九。左奇函又插话了。
“你数羊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不要说话。”
左奇函闭嘴了。杨博文继续数。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他的手一直被左奇函握着,握久了,掌心的温度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左奇函的。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杨博文。”
“嗯。”
“你的手出汗了。”
“是你出的。你的手太热了。”
“是你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心在出汗。”
杨博文把手抽回来,在被子上擦了擦,又伸回去。左奇函又握住了。这一次他握得更紧了一点,像在说“你跑不掉的”。杨博文没有跑。他躺平了,看着天花板。黑暗中的天花板他看了多久了,一直在看。
“杨博文。”
“嗯。”
“你刚才说我是狗。狗会咬人。”
“你会吗?”
左奇函松开他的手,翻了个身,面朝杨博文。杨博文感觉到他的呼吸更近了。近到能感觉到他的鼻息拂在自己的脸颊上。
“你干嘛?”杨博文的声音有点紧。
“演示。”
“演示什么?”
“咬人。”
左奇函的嘴唇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不是咬,是亲。杨博文的身体僵住了。
“左奇函。”
“嗯。”
“你骗人。这不是咬。”
“是什么?”
杨博文张了张嘴,说不出口。他的脸在黑暗中烧得发烫,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左奇函的手又握住了他的手,这次是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杨博文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通过手掌传过来,咚咚咚,比他想象的要快。原来他也紧张。
“左奇函,你心跳也很快。”
“嗯。”
“你不是说平时就是这个速度吗?”
“骗你的。”
杨博文笑了。他在黑暗中笑了,笑得无声,但左奇函感觉到了,因为两个人贴在一起,笑容会通过身体传递。左奇函的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你也会骗人。你以前不骗人的。”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跟谁学的?”
“跟你。”
杨博文不笑了。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跟他学的。他骗了左奇函两个月,说自己是翡翠湾居民,说自己的实验爆炸了,说自己的妈妈是家庭主妇。
左奇函现在骗他说“床不习惯”“一个人睡不着”“心跳平时就这么快”。
骗人的招数一模一样,连漏洞都一模一样。
杨博文翻了个身,面朝左奇函。黑暗中他看不清左奇函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左奇函在笑。因为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左奇函。”
“嗯。”
“你以后只许骗我。”
“好。”
“不许骗别人。”
“好。”
“骗我的时候不许说真话。”
左奇函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低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杨博文的心脏又漏了一拍。
“左奇函。”
“嗯。”
“你笑什么?”
“笑你。你说‘骗我的时候不许说真话’。骗的时候本来就不会说真话。”
杨博文沉默了。他被自己绕进去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睡了”。左奇函的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晚安。”
“晚安。”
杨博文闭上眼睛。黑暗中人更容易放松。他不再数羊,不再想天花板上的白线,不再想隔壁房间的空床。他只想着左奇函的手,和两只手之间传递的温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左奇函捏他手心的第三下,可能是第四下。他只知道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左奇函的手,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