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切豆腐切得歪歪扭扭也就算了,他还把豆腐切碎了。
碎豆腐一块一块地泡在水里,看起来像白色的浮萍。他低头盯着那盆豆腐渣看了三秒钟,然后抬头看左奇函。
“豆腐汤可以做成豆腐脑吗?碎的那种,不用切了。”
“你那是豆腐渣。”左奇函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不是豆腐脑。”
“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很多。”
陈浚铭张了张嘴,把碎豆腐连同水一起倒进了锅里。反正都是豆腐,形态不重要。
杨博文靠在门框上,站累了,换了个姿势——从门框移到了厨房里面的椅子上。厨房不大,塞了三个人已经满了,他是第四个。
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左奇函的后背,左奇函每往后退一步,膝盖就会碰到他的裤子。
第三次碰到的时候左奇函转过头来看他。
“你坐这里挡路。”
“我坐椅子。椅子在角落。不挡路。”
“你的膝盖。挡我的腿。”
杨博文把膝盖并拢。左奇函转身继续炒菜,过了几秒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杨博文的膝盖上。
他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回头,好像那一撞是计划好的。
杨博文把膝盖往左挪了五厘米,左奇函又退了一步,又撞上了。
杨博文怀疑这个人的后脑勺长了眼睛,或者他的腰对杨博文膝盖的位置有某种磁场感应。陈浚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拿着一把蔫了的青菜。
“你们在干嘛?”
“没干嘛。”两个人同时说。陈浚铭把青菜放进水槽里,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盖住了一切。
排骨炖上了,鱼蒸上了,豆腐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左奇函开始炒青菜。油热了,蒜末爆香,青菜下锅,滋啦一声。白烟升起来,带着蒜香弥漫了整个厨房。
杨博文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王橹杰出现在厨房门口,“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你去坐着。”陈浚铭又说了一遍。王橹杰没有走。
“我闻到香味了。进来看看。”
“你看完了就出去。”
“我看完了。不想出去。”王橹杰靠在门框上。
陈思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王橹杰身后,,他探头往厨房里看了看,看到陈浚铭在洗青菜,左奇函在炒菜,杨博文坐在角落里。他注意到杨博文的膝盖贴着左奇函的后腰。
“你们三个站成一个直角三角形——左奇函是直角,杨博文是他的延长线,陈浚铭是那条斜边。”
“谁是斜边?”陈浚铭抬起头。“你。因为你最不稳定。”
陈浚铭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又看了看左奇函和杨博文,发现他确实是最不稳定的那个。他随时可能被叫去做任何事——洗菜、切豆腐、擦地板、捡蒜。他把沥干水分的青菜放到盘子里递给左奇函。
“炒好了。”
“我说炒好了。你听到了。”左奇函接过盘子把青菜倒进锅里翻炒了两下就出锅了。
青菜在盘子里堆成一座小山,颜色翠绿,油亮亮的。陈浚铭伸手想捏一根尝尝,左奇函看了他一眼。他的手缩回去了。
菜端上桌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豆腐汤。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王橹杰坐在角落,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他已经吃了三口了,每口咀嚼的次数都很均匀,表情像在完成任务。
陈浚铭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
“左神!这个排骨!好吃!”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昨天晚上?”左奇函没有回答。杨博文替他回答了。
“看视频。看了三个。快进了两个。不知道几点睡的。”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假装没看到,低头喝汤。豆腐汤里的豆腐还是碎的,但味道不错——有豆腐味,有姜丝味。
“左神,你以后每天做饭好不好?”陈浚铭嘴里嚼着排骨含混不清地说。
“不好。”
“为什么?”
“没时间。”
“你有时间。你每天训练到六点,晚上没事。”
左奇函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杨博文碗里。鱼肉是鱼腹的部分,刺少,肉质紧实。
“晚上有事。”他说的“有事”是什么事他没有说。陈浚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杨博文。
陈思罕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陈浚铭吃完了第二块排骨,放下骨头,舔了舔手指。
“杨博文,你以后天天住这里了?学校那边怎么办?”
“寝室还留着。偶尔回去。”
“偶尔回去是多久一次?”
“不知道。看情况。”
“什么情况?”
“比如你太吵了需要躲的情况。”
陈浚铭张着嘴,排骨的汁水还挂在嘴角。杨博文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擦一下。”陈浚铭用手背擦了一下擦歪了。
王橹杰吃完了第四口饭,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我不行了,我不吃了。”
“你才吃了四口。”陈浚铭看着他的碗,米饭几乎没动。
“不饿。”
“你吃了四口就不饿了,你是鸟吗?”
“鸟吃得更少。麻雀一天吃的东西相当于自身体重的百分之四十。我一天吃的东西不到自身体重的百分之一。”
“你算过?”
“没算过。目测。”
杨博文看着王橹杰,觉得他的人生观已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围。吃饭对他来说不是享受,是生存。
张桂源和张函瑞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到达的。
张桂源按了门铃,陈浚铭去开门。张桂源手里提着几杯奶茶,张函瑞手里拿着一袋水果——葡萄、草莓、蓝莓。张函瑞换了新手机,壳是透明的,能看到背面的颜色。陈浚铭看到果袋眼睛亮了。
“你们也来了!”
“路过。顺便。”张桂源把奶茶放在桌上。
张函瑞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他的手机壳是透明的,背面能看到一张拍立得照片——是他和张桂源的合照。合照里张桂源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
杨博文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搬家的时候。在阳台。”
“张桂源笑了吗?”
“没有。”“
那你在拍什么?”
“角度。光。他的侧脸。不笑好看。”
张桂源走到阳台上看那几盆多肉。他蹲下来摸了摸土,干了一点。他拿起窗台上的水壶浇了水,每一盆浇的量都一样。杨博文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对多肉的关心超过了对大部分人的关心。
陈浚铭从果袋里拿出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变了——从“好吃”变成了“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莓,又看盒子里。
“这个草莓好甜!哪里买的?”张函瑞头都没抬。
“楼下。”
“楼下哪个店?”“水果店。”
“水果店哪个摊位?”
“进门左手第二家。”陈浚铭拿起果袋冲出了门。
十分钟后陈浚铭回来了,手里提着四个袋子——草莓、蓝莓、樱桃、山竹。他气喘吁吁地把袋子放在桌上,额头上有汗。嗓子又哑了一点。
“这家店的水果太好吃了!我每样都买了一点!”
“你买的这是‘一点’?”
“每样都买了一点。加起来多了点。”
“你一个人吃不完。”
“你们帮我吃。大家一起吃。”陈浚铭把草莓倒进盆里拿去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身。
杨博文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洗草莓。他洗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地洗,用手搓,用水冲。
“这个草莓好大。”陈浚铭举起一颗,水珠从草莓上滴下来。
“嗯。甜。我尝了。”
“你还没洗就尝了?”
“尝了一个。不脏。水果店的草莓可以尝。”他把洗好的草莓放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大家围过来吃草莓。王橹杰拿了一颗最小最小的,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杨博文坐在左奇函旁边吃草莓。草莓很甜,汁水很足。
他吃了一颗又拿了一颗。左奇函没有动。他面前只有一杯豆腐汤,汤已经凉了。
杨博文拿起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
“吃。”左奇函低头看了看那颗草莓,又看了看杨博文。他张开嘴,咬住了草莓,嘴唇碰到了杨博文的手指。杨博文的手指被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像被电击了,缩了回来。
“甜吗?”杨博文问。
“甜。你的手指。”
陈浚铭正在吃草莓,没听清。他抬头看了看左奇函。
“你说什么?”
“草莓甜。”
“哦。我也觉得。”陈浚铭又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杨博文的耳朵红了。他的手指还残留着左奇函嘴唇的温度。他把手藏在桌子下面,在裤子上蹭了蹭那个温度蹭不掉。
左奇函的手从桌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那只手,十指相扣。他的拇指在杨博文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摸的是刚才被他的嘴唇碰到的那根手指。
杨博文的心跳加速了,呼吸变得不太规律。
王橹杰吃完了那颗最小的草莓,拿起书继续看。他翻到了书签夹着的那一页,看了两行,翻过去了。
张桂源从阳台走进来坐到张函瑞旁边。张函瑞的手机屏幕上是那张拍立得照片。
他把照片放大了,看张桂源的侧脸。张桂源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张拍得不好。表情太冷。”
“你的表情一直都冷。”
“这张更冷。”
“那是因为你在拍我。我紧张了。紧张的时候表情会更冷。”张函瑞看了他一眼,把照片缩小了锁上了屏幕。
陈浚铭吃完了第四颗草莓,手伸向山竹。山竹是紫色的皮很厚,他不会剥,用牙咬。
左奇函的手很大很温暖,掌心贴着杨博文的手背,像一只手套。
他的手指在杨博文的手指间慢慢移动,像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杨博文把左奇函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掌心。
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很长,智慧线很长。他的掌纹都是长的,像他的人——做什么事都做很久,喜欢一个人也喜欢很久。
“左奇函。”
“嗯。”
“你的感情线很长。”
“嗯。”
“从这到这。”杨博文用手指在他的掌心上划了一下。
左奇函握住了他的手指。“你的也很长。在这。”他的另一只手指着杨博文的掌心,没有划下去。杨博文把手抽了回来。
陈浚铭吃完了山竹,手伸向葡萄。杨博文拍了拍他的手。“你吃太多了。午饭还没消化。”
“午饭已经吃了一个小时了。消化了。”
“你吃的排骨还没消化。排骨消化要两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常识。”
“你的常识不对。我消化快。”
杨博文看了看左奇函,左奇函正在看陈浚铭,目光里带着一“你可以继续吃但我不会帮你收拾”的平静。
陈浚铭又拿起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这颗酸。”他把剩下的半串葡萄放回果盘里。
杨博文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人。陈浚铭在吃水果,陈思罕在看书,王橹杰在看另一本书,张桂源在帮张函瑞整理手机相册,张函瑞在指挥。
左奇函坐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杨博文把左奇函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低头看他的掌纹。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很长,智慧线很长。他以后会活很久,爱很久,想很久。
杨博文在他的感情线上用大拇指按了一下,像在盖章。左奇函没有动。他看着杨博文低头研究他掌心的样子,嘴角弯了。
“杨博文。”
“嗯。”
“你在干嘛?”
“在看你的命。”
“看出来什么?”
“你会活很久。”
“还有呢?”
“会喜欢一个人很久。”
“谁?”
杨博文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左奇函低头看了看那个字,把杨博文的手握紧了。杨博文在他掌心写的字是“我”。
他握紧的是杨博文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