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在左奇函掌心写完那个“我”字的时候,客厅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停电,是陈浚铭关的。
他站在玄关的开关旁边,手还按在开关上,脸上带着一种“我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觉得应该会很好玩”的表情。
灯灭了,客厅陷入黑暗,窗帘拉着,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
“陈浚铭你干嘛?”杨博文的手从左奇函掌心抽了回来。
“测试你们的反应速度。电竞选手的必备素质。左神,你刚才有没有条件反射?”
“没有。我只想打你。”左奇函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陈浚铭又把灯打开了。客厅重新亮起来,所有人都在看他。王橹杰手里那本书举在半空中,书签掉了,他弯腰捡起来夹回去。
张桂源和张函瑞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眯了起来。
陈思罕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陈浚铭面前,从他头顶拔了一根头发。
“你拔我头发干嘛?”
“痛吗?”
“痛。”
“痛就对了。下次别突然关灯。”
陈浚铭揉着被拔头发的地方,表情委屈。“我就是想玩个游戏。你们都不玩游戏的吗?搬家第一天,不玩游戏吗?”
“玩什么?”张函瑞居然第一个响应了,他把手机放下,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陈浚铭眼睛一亮。“谁是卧底?狼人杀?你画我猜?我有那个手机APP,可以投屏到电视上!”
“你画我猜。”陈思罕说。他拿起电视遥控器,“那个不用动脑子。狼人杀要动脑子。你的脑子不够用。”
“我的脑子够用!”
“你上次玩狼人杀,第一轮就把自己投死了。”
“那是战术。”
“你投的是自己。”
陈浚铭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电视打开了。陈浚铭的手机投屏上去,屏幕显示着“你画我猜”的界面。规则很简单——一个人画,其他人猜。画的人不能写字不能说话,只能画。猜的人在手机上打字,第一个答对的得分。
陈浚铭举着手机站在电视前面,像个主持人一样。“第一轮,谁来画?”
“我来。”杨博文举手。
他接过陈浚铭的手机,看到第一个词——“企鹅”。
他想起今天早上左奇函说他走路像企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转过身,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圆,下面画两个小圆当脚,旁边画两个翅膀。
他的画技很差,圆不圆,脚不圆,翅膀像两根筷子。
“企鹅!”陈浚铭第一个喊出来。
答对了。杨博文看了一眼陈浚铭——他的嗓子和刚才一样哑,但喊“企鹅”的时候声音特别大。
他的兴奋点很奇怪,一个简单的词就能让他跳起来。
第二轮,陈思罕画。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转过身,在屏幕上画了一条波浪线,波浪线上面画了一个圆,圆上面画了一根短线。
他的画技和杨博文差不多——波浪线不像波浪,圆不像圆,短线像一根牙签。
“山!”陈浚铭猜。
“不对。”陈思罕摇头。
“河!”
“不对。”
“海!”
“不对。”
王橹杰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心电图。那个人在做心电图。”
陈思罕看了他一眼。“心电图上面不会画圆。”
“那是心脏。”
“心脏画心形。不是圆形。”
王橹杰低头继续看书。
张桂源忽然开口了。“馒头。蒸笼。热气。”
他说的三个词都不是正确答案,但陈思罕的表情变了——不是“你猜对了”,是“你接近了但还没到”。
张函瑞看着屏幕。“包子。”
陈思罕举起手机给所有人看——屏幕上写着一个词。大家都凑过去看,然后同时沉默了。
“云。”
对。他画的是云。那条波浪线是天空的边界,那个圆是太阳,那根短线是云下面的一条弧线。
张桂源说对了,但他说的不是“云”,他说的是“馒头”。
杨博文觉得他的想象力可能和常人的逻辑不在一个维度。
第三轮,张桂源画。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他转过身,在屏幕上画了一个长方形,长方形里面画了一个小长方形,小长方形里面画了一个更小的长方形。
“套娃!”陈浚铭喊。
张桂源摇头。
“俄罗斯方块!”
摇头。
“窗户!”
摇头。
张桂源又画了一笔——在最里面的小长方形里画了一条竖线。张函瑞看着那条竖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安静的话。“冰箱。”
张桂源放下手机,屏幕上是“冰箱”两个字。他画的那个长方形是冰箱的外壳,小长方形是冷冻室的门,更小的长方形是冷藏室的门,那条竖线是门把手。
“你为什么画冰箱?”陈浚铭问。
“因为热。”张桂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表情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陈思罕看着他的侧脸,笑了一下。
第四轮,王橹杰画。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走到电视前面。他没有画,他站在那里思考。
他思考了很久,久到陈浚铭催了他三次。
“画了。想好了。”王橹杰拿起笔——不是画,是写了一个字。
屏幕上是两个字:左边是“不”,右边是“要”。他在“不”和“要”中间画了一根斜线。
“不要!”陈浚铭喊。
王橹杰摇头。
“拒绝!”
摇头。
“禁止!”
摇头。他把手机放下转过来给大家看。屏幕上写着一个词——“尴尬”。
他的表达方式是写“不”和“要”,中间画斜线。杨博文看着那个“不/要”,觉得自己不太理解王橹杰的脑子。
第五轮,张函瑞画。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笑了。他笑得很大声,杨博文很少看到她笑,更少看到她笑出声。
他的笑声有一种感染力,陈浚铭跟着笑了,陈思罕也笑了。
张函瑞拿起笔。他画了一朵花,花瓣是五片,花茎是直的,叶子是两片。他的画技很好,比在场所有人都好。
陈浚铭猜“向日葵”,张桂源猜“玫瑰”,王橹杰猜“百合”,杨博文猜“菊花”。张函瑞摇头。
他又在花旁边画了一个人——不是完整的人,是两条腿。两条腿在走路,方向朝着花。
“摘花!”陈浚铭喊。
摇头。
“采花!”
摇头。
“采花大盗!”陈思罕喊。
张函瑞举起手机。屏幕上写着两个字——“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他的表达方式是画一朵花和两条走向花的腿。杨博文看着那个画面,觉得张函瑞的脑子大概是所有人里最难懂的。他画出了一句歌词。
左奇函一直没有参与游戏。他坐在杨博文旁边,手搭在杨博文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杨博文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玩?”
“看你们玩。”
“你为什么不玩?”
“我不会画。”
“你什么都学得快。画画也学得快。”
“不学。太麻烦。”
左奇函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搭在杨博文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在杨博文的肩头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无聊。游戏太幼稚了,他在打发时间。
“左神,你来画一轮!”陈浚铭把手机递过来。
左奇函看着那手机,没有接。杨博文把手机拿过来塞到左奇函手里。“画一个。随便画。”
左奇函拿起笔。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词,面无表情地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圆,圆下面画了一条竖线,竖线下面画了一个半圆。整个画面简洁到只有三笔。
“气球!”陈浚铭喊。
“棒棒糖!”陈思罕喊。
“人!”王橹杰喊。
张桂源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蘑菇。”
左奇函举起手机。屏幕上写着两个——“雨伞”。
他画的那个圆是伞面,竖线是伞柄,半圆是伞柄的钩子。
他画了三笔,所有人都猜错了。杨博文觉得左奇函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连画画都认真到极简主义,但他的极简别人看不懂。
“左神,你画得太抽象了。谁能猜到?”陈浚铭接过手机。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杨博文的肩膀上收回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杨博文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觉得陈浚铭说“抽象”的时候,他在笑。
第六轮,陈浚铭画。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兴奋。他转过身,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圆里面画了无数个小点。
“芝麻饼!”杨博文猜。
“不对!”
“西瓜!”
“不对!”
“橙子!”
“不对!”陈浚铭急了,又在圆外面画了一个椭圆,椭圆上画了一个把。“哈密瓜!”
杨博文看着那个椭圆和那个把,觉得它像冬瓜。陈思罕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视前面,仔细看了看那个圆和里面的小点。
“火龙果。”
“对了!!!”陈浚铭举起手机,屏幕上写着“火龙果”。
杨博文看着那个圆——火龙果的切面,里面的小点是黑色的籽。他的表达方式很直接,直接到所有人都想复杂了。杨博文觉得陈浚铭的画画风格和他的性格一样——简单、粗暴、但有效。
游戏玩了好几轮。陈思罕画了一只猪,所有人猜“狗”“猫”“熊”“河马”,答案是“猪”,因为他画的猪没有尾巴。
陈思罕说“猪的尾巴是卷的,我不会画”。
陈浚铭说“你连猪尾巴都不会画,你还法考?”
陈思罕说“法考不考猪尾巴”。
陈浚铭说“万一考了呢?”
陈思罕看了他一眼,“万一考了,我就画没有尾巴的猪。”
王橹杰画了一个词,他画了一条直线,直线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右。
“右!”杨博文喊。
王橹杰摇头。
陈思罕喊“东”,陈浚铭喊“方向”,张桂源喊“东方”,张函瑞喊“向右转”。
王橹杰把手机放下,屏幕上写着“未来”。他画的那条直线是时间线,箭头指向未来。没有人猜到。
因为没有人想到王橹杰会在你画我猜里画时间线。
张桂源画了一把椅子。所有人都猜“椅子”“凳子”“沙发”。
他摇头。他又在椅子上画了一个人。
陈浚铭猜“坐着的人”,陈思罕猜“休息”,杨博文猜“等车”。
张桂源摇头。
他在人的脸上画了一个笑脸。“开心地坐着?”陈浚铭说。张桂源举起了手机,屏幕上写着“葛优躺”。
他画的是葛优躺,但他的画技太差了,椅子不像椅子,人不像人,笑脸像一个小丑。没有人猜到答案,除了张函瑞。
张函瑞从第一笔就开始笑,笑到张桂源举起手机。他一直在笑。她知道答案但不说。他的嘴巴闭得紧紧的,但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他。
“张函瑞,你早就知道?”陈浚铭看着她。
“嗯。”
“你怎么不猜?”
“笑。没空。”
杨博文靠在左奇函肩膀上。游戏还在继续,陈浚铭在和陈思罕争论“火龙果的籽是黑色还是白色”,王橹杰在看书,张桂源在画画,张函瑞在笑,左奇函在看电视——不是看投屏的游戏界面,是在看杨博文。他在看杨博文笑。
杨博文笑着笑着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我干嘛?”
“看你笑。”
“我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特别好看。”
杨博文把脸转回去。左奇函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搭在杨博文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在杨博文的肩头轻轻敲了两下。
陈浚铭终于吵赢了。他说火龙果的籽是黑色,陈思罕说也有白色。
陈浚铭说“你见过白色籽的火龙果吗?”
陈思罕说“见过。进口的。”
陈浚铭说“进口的也是黑色。”陈思罕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把屏幕怼到陈浚铭面前。
屏幕上写着“火龙果的籽有黑色也有白色,白色少见”。陈浚铭盯着那个“白色少见”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陈思罕。
“你赢了。但你的赢是暂时的。下次我搜一个更冷门的知识赢回来。”
陈思罕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显然,他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