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杨博文和左奇函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投影仪开着,画面投在客厅的白墙上,一部老片子,黑白的,意大利的,杨博文看了半小时没看懂谁是谁。
左奇函倒是看得很认真,眉头微皱,像在分析对手的走位。
杨博文靠在他肩膀上,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抱着一袋薯片。
王橹杰如果看到他吃薯片的样子大概会说“你的表情像在吃药”,但杨博文觉得自己吃得很香。
电影放到一半,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黑,是“啪”一下,整个画面缩成一个白点,消失了。投影仪的风扇声也停了。
客厅陷入黑暗。杨博文手里还捏着一片薯片,停在嘴边。
“停电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响。
左奇函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客厅,照在茶几上、沙发上、杨博文的脸上。杨博文被光晃得眯起眼睛。
“你照我干嘛?”
“看看你。怕黑吗?”
“不怕。”杨博文说着把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伸手摸到茶几上的手机也打开了手电筒。
两道白色的光柱在客厅里乱晃。
左奇函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小区里一片漆黑,路灯灭了,对面楼的窗户全是黑的,只有远处马路上还有车灯扫过。
“整个小区都停了。”
“多久能来?”
“不知道。应急灯在主卧柜子里,我去拿。”左奇函转身走了。杨博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的光照着天花板,墙角有一道裂缝,平时看不到,停电的时候手电一照就现了形。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模糊的蝉鸣。
杨博文把薯片袋放到茶几上坐直了身体,等了大概两分钟左奇函还没出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举着手机往主卧走。
走廊里很暗,手机的光照在地板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高的鬼。
他走到主卧门口,看到左奇函蹲在柜子前面,手机放在地上,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有点像恐怖片。
“找到了吗?”杨博文靠在门框上。
“应急灯不见了。可能没带过来。搬家的时候漏了。”
“那怎么办?”
左奇函站起来关了手机手电筒。主卧暗了,只有杨博文手机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左奇函从阴影中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有蜡烛吗?”
“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搬家才几天。”
“有打火机吗?”
“有。厨房抽屉里。上次陈浚铭硬要吃蛋糕落下的。”
左奇函走到厨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打火机,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家烧烤店的广告。
他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在黑暗中跳动着。他在柜子里找到一只玻璃杯,把打火机倒过来立在杯底,火苗从杯口冒出来,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
“你自制了一个蜡烛。”杨博文看着那只玻璃杯。
“临时用。等会儿来电了就灭了。”
两个人回到客厅。那只倒立的打火机在茶几上跳动着微弱的火苗,照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杨博文坐到沙发上,左奇函也坐下来。电影放不了,投影仪没电,手机快没电了。杨博文看着那只打火机。
“现在干嘛?”
“等。”
“等多久?”
“不知道。”
门铃响了。不是那种有电的门铃,是那种机械的、用手拍的、在门板上的那种。有人在拍门,拍得很急
“啪啪啪啪啪啪”
杨博文和左奇函对视了一眼。左奇函站起来去开门,火苗被他的衣角带起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杨博文用手护住火苗,等左奇函走了才松开。
门开了,走廊里传来陈浚铭的声音。
“你们也没电?!”他的嗓门在停电的夜晚显得格外大,整栋楼都能听到。
“你们有蜡烛吗?我们什么都没有,思罕的手机也没电了。”
杨博文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里站满了人,陈浚铭、陈思罕、王橹杰,还有从楼梯间走出来的张桂源和张函瑞。
张桂源手里举着一个应急灯,白色的光照亮了半条走廊。
“你们哪来的应急灯?”杨博文问。
“物业发的。每户一个。我们去拿了。”
“我们怎么没有?”
“你们可能没听到通知。物业在楼下喊的时候你家门关着,没听到。”
左奇函看着张桂源手里的应急灯。
“你家有电?”
“没有。应急灯。电池的。”张桂源把应急灯举高。光更亮了走廊里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
陈浚铭的影子最大,因为他的头发炸开了——大概是睡觉刚醒。
“你们都在干嘛?”杨博文问。
“不知道。没电什么都干不了。就来找你们了。”陈浚铭理直气壮地说。他觉得没电的时候找朋友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计划。杨博文侧身让他们进来了。
客厅里挤满了人。茶几上的打火机蜡烛成了唯一的光源,所有人的脸在微弱的火光中显得又黄又暗。
陈浚铭坐在沙发上拿起杨博文没吃完的薯片袋,看了看里面还剩几片,直接倒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你吃了我的薯片。”
“停电了。薯片会潮。我帮你吃了,免得浪费。”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次你吃了我半袋。”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每次都不同。”
杨博文无语了。
王橹杰在角落里坐下,他什么都没带。
没有手机,没有水,没有零食,就一个人坐在那里。
杨博文看着他。
“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明天吃什么。”
“想了这么久还没想出来?”
“想不出来。吃什么都很痛苦。”
张桂源把应急灯放在茶几上。客厅亮了,比打火机亮多了。杨博文把打火机灭了放回抽屉。
“你关了?”左奇函问。
“有应急灯了。用不着了。”
“留着。下次停电用。”
“下次停电不知道什么时候。”
左奇函没有回答。
陈浚铭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副扑克牌,举起来晃了晃。
“打牌!”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扑克牌上,杨博文看着那副牌。
“你哪来的?”
“上次来的时候藏的。在你家沙发垫下面。”
“你藏扑克牌在我家沙发下面干嘛?”
“以备不时之需。比如现在。”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
“打什么?”张函瑞第一个响应,从张桂源旁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
“斗地主!”陈浚铭说。
“七个人怎么斗地主?”
“两副牌。七个人。斗地主有七人版。叫‘七人斗地主’。”
“你规则懂吗?”
“懂。在网上看过。没打过。但懂。”陈浚铭说。
陈思罕从他手里抽走了一副牌。“打‘掼蛋’。四个人。两两组队。”他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张桂源和张函瑞一队。我和陈浚铭一队。左神和杨博文一队。”
“那王橹杰呢?”
“他是裁判。”
王橹杰从角落里抬起头。“好。”
杨博文觉得他同意当裁判的速度比他吃饭快多了。
牌发好了。陈思罕和陈浚铭坐一边,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对面,张桂源和张函瑞坐在另一侧。
王橹杰坐中间,规则很简单:谁先出完牌谁赢。队友之间可以互相看牌,但不能说话。
陈浚铭第一个开始出牌,他出了一对三。左奇函过。杨博文过。张桂源过。张函瑞过。陈思罕出了一对二。所有人都过了,陈思罕接着出了一张单牌。杨博文看着手里的牌——一张大王,没有小王。他出了大王,没人要。他出了一张三。
杨博文是赢家,把最后一张牌甩在桌上。左奇函看着他手里的最后一张是张五。
“你藏了一张五?”
“嗯。”
“你什么时候藏的?”
“从第一轮就藏了。大王出去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我没牌了。其实我还有一张。这叫战术。”陈浚铭看着他手里的五,表情复杂。
“杨博文,你不打电竞真是浪费。”
“我打了。替补。”
“你替补从不训练,天天看左神打游戏,你那是替补还是观众?”杨博文没有回答。
第二轮开始了。陈浚铭这次学聪明了,出牌前先看陈思罕的表情。陈思罕没有表情,他是法考生,表情管理是必修课。陈浚铭看他没用。
杨博文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觉得陈思罕和陈浚铭的默契很有意思——一个人在做表情管理,另一个人在看那个做表情管理的人。
他们不看牌,看脸。
左奇函出牌很稳,和打游戏一样——不冒进,不保守,每一步都在计算。
杨博文看着手里的牌,又看着左奇函出的牌,发现他在帮自己走牌。他出的每一张都是杨博文能接上的。他的记牌能力很强,记住了所有人出过的每一张牌。
杨博文也记住了,因为他也是打电竞的替补,替补的第一课就是记住所有人的操作。
这一轮是张桂源赢了。他最后一张牌是张三,很小,但没有人能管上。因为大牌都在杨博文手里,他留了大牌想堵别人,但张桂源的小牌先走了。
陈浚铭看着张桂源出完最后一张牌,发出一声长叹。“桂源哥,你打牌和打游戏一样。不爱出风头,但总是赢。”
张桂源没有回答。张函瑞在旁边笑了一下,替他回答了。
“他赢了也不笑。输了也不哭。打牌和打游戏一样。”陈浚铭看了看张桂源的脸,他又看了看张函瑞的脸。
这两个人是怎么在一起的?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第三轮刚开始,灯亮了。不是慢慢亮,是突然亮。应急灯的白光和日光灯的白光混在一起,客厅亮得像白天。陈浚铭被晃得眯起眼睛,
“来电了!”
“嗯。看到了。”陈思罕把牌放下。
“不打了?刚来电!”
“不打了。回去充电。手机没电了。”
“走了。”陈浚铭把扑克牌收起来塞回沙发垫下面。
“下次停电再打。”
“下次停电不知道什么时候。”
“所以平时也可以打。不用等停电。有电也能打。打牌不需要停电。”他的逻辑链条很长但最终得出了“有电也能打”的结论。
王橹杰站起来跟在后面。他喝完了那杯水——不是自愿的。
张桂源拿起应急灯。
“这个还回去?”
“物业下班了。明天还。”张桂源把应急灯放在门口的地上,和张函瑞一起走了。
门关上了。客厅又恢复了两个人。
杨博文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很亮,照得他眼睛有点累,但他不想闭,因为闭了就想睡。
睡了明天早上起来又不知道几点。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困了?”左奇函问。
“不困。”
“你眼睛闭上了。”
“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陈浚铭为什么要把扑克牌藏在我们家沙发下面。”
“因为他觉得下次停电还会来。下次停电可能很快。”
“为什么?”
“因为夏天。用电多。变压器容易跳闸。”左奇函顿了一下,“我小时候住这边,夏天经常停电。一周停两次。每次停电我就去张桂源家,或者他来我家,王橹杰也来。三个人坐在黑暗里,不说话。等电来。”
杨博文翻过身看着他。左奇函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天花板。
“你不说话?”
“不说。张桂源也不说。王橹杰自己跟自己说。”
“你们在黑暗里做什么?”
“等。”
“等多久?”
“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几个小时。有一次停了一整晚。我们三个人在客厅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电来了,灯亮了,我们醒了。张桂源的头发翘得比你高。”
杨博文笑了笑。他想象小时候的左奇函坐在黑暗里等电来的样子,没有手机,没有应急灯,只有一个打火机。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坐着等。和现在一样。
“左奇函。”
“嗯。”
“你小时候停电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知道会来电。”
杨博文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杨博文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左奇函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吹了一下。左奇函没有动。
“你在干嘛?”他问。
“在停电的时候亲你。来电了就不亲了。电来了,但你已经亲了。”
“你的逻辑不对。”
“哪里不对?”
“停电已经过了。现在是来电。你亲我的时候电已经来了。”
“那我等下次停电再亲。”
“下次停电不知道什么时候。”
“所以现在要亲。”杨博文又亲了一下,这次亲的是嘴角。
左奇函的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到自己腿上。杨博文坐在他的膝盖上,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快要碰到一起。杨博文的头发垂下来扫在左奇函的额头上。
“左奇函。”
“嗯。”
“你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杨博文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我的不快。你的快。”左奇函握住他的手按回自己胸口。杨博文感觉到他的心跳在掌心里跳动着,咚咚咚,比打火机的火苗跳动得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