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的手按在左奇函胸口上,掌心里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有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左奇函的脸。
“你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我的不快。我摸的是你的。”
左奇函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上拿开,按到杨博文自己的胸口上。杨博文的心跳隔着肋骨、隔着皮肤、隔着T恤传到掌心里——咚咚咚,不比左奇函的慢。
“一样快。”左奇函说。
杨博文把手抽回来。他的耳朵红了。左奇函看到了。
“耳朵红了。”
“没有。热。”
左奇函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耳朵——烫的。杨博文把他的手拍开。
“别摸。”
“为什么?”
“越摸越红。”
左奇函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不是摸耳朵,是把杨博文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杨博文的额头,凉凉的,带着空调的冷气。
“左奇函。”
“嗯。”
“明天陈浚铭来敲门呢?”
“开门。让他进来。你说让他进来的。”
“我改主意了。”
“那不开。”
杨博文看着他。他的头发乱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杨博文伸手帮他把刘海拨开,手还没收回来,左奇函抓住了。
“你的手。”
“嗯。”
“在我脸上。”
“嗯。你脸上有个东西。”
“什么?”
“睫毛。”杨博文用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刮了一下,其实什么都没有。
左奇函知道什么都没有——他的睫毛不可能掉在颧骨上。但杨博文说有什么就有什么,他不反驳。
“掉了?”
“嗯。掉了。”
“扔掉了吗?”
“扔了。”
杨博文把手收回来。左奇函握了一下他的指尖才松开。两个人从膝盖上站起来,一个去洗漱,一个去关灯。
杨博文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左奇函已经躺在床上了。靠窗的那一侧,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
杨博文关了灯,躺到另一侧。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左奇函的手搭在杨博文的腰上。
“左奇函。”
“嗯。”
“你今天份额还剩几句?”
“三句。”
“那你省着点用。”
“好。”一句。他的拇指在杨博文的腰侧划了一下。
“左奇函。”
“嗯。”两句。
“你的手在划。”
“知道。”三句。今天的份额用完了。他的拇指继续划。杨博文没有躲。
“左奇函,你没份额了。”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的手继续划。
“左奇函,份额用完了不能说话,但可以动手?”
左奇函在他腰侧划了一个圈,代表“是”。
“这个规矩谁定的?”
左奇函又划了一个圈,代表“我”。
“你定的规矩你自己遵守。”
左奇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在杨博文的腰侧划了三个圈——大概代表“不”。
杨博文看不懂他画的圈,但大概意思是“我不”。他的手又划了一下。
“左奇函,你画圈的意思是‘不’还是‘继续’?”
左奇函在他腰上画了一个圈,停顿了一下,又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是什么意思?”
左奇函画了三个圈。
“三个呢?”
左奇函画了四个圈。
“你画圈没有规律。”
左奇函的手停下来。他不画了。杨博文翻了个身,面朝左奇函。月光落在左奇函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是弯的。
“左奇函。”
“你明天份额有十句。今天超的三句不扣了。明天还是十句。”
左奇函的嘴角弯了。他点了一下头。
“陈浚铭来敲门,不开。”
点头。
“你明天晚上还睡这里。”
左奇函张开嘴,用口型说了一个字——“好。”没有声音,但杨博文看到了。
杨博文伸手把左奇函的头发揉乱了。左奇函没有躲,头发被揉得更乱了。
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杨博文把刘海拨开,露出他的眼睛。眼睛里有月光,有杨博文的倒影。
“左奇函,你头发好软。”
左奇函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你的。”杨博文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
左奇函的手臂收紧了。杨博文的脸撞在他胸口上,听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和刚才一样快。左奇函的嘴唇贴着杨博文的头顶。
晚安。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杨博文听到了。
杨博文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他的手机,是左奇函的。
左奇函还在睡,手臂还搭在杨博文的腰上,脸埋在杨博文的肩窝里,呼吸均匀。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左奇函没醒。
杨博文伸手去够手机,够不到。他扭了一下身体,左奇函的手臂收紧了——他在睡梦中也不让杨博文跑。杨博文又扭了一下,左奇函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左奇函,你手机响了。”
左奇函没反应。
“左奇函。”
他含混地“嗯”了一声,没睁眼。
“你手机。”
左奇函终于睁开眼睛。他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快到杨博文以为地震了。
“怎么了?”
“我妈。”
左奇函接起电话。
“妈。”他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电话那头左母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我在你们小区楼下。你齐阿姨也来了。我们带了菜。你们还没起吧?不急。我们慢慢上去。”电话挂了。
左奇函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杨博文。杨博文坐在床上,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睡衣歪到一边,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他看着左奇函,左奇函看着他。
“你妈和我妈?”
“嗯。在楼下。”
两个人同时从床上弹起来。杨博文冲进浴室洗漱,左奇函冲进厨房烧水。
杨博文刷牙的时候听到左奇函在厨房喊“围裙在哪”,他含着牙刷含混地回了一句“柜子里”。
然后又听到左奇函喊“哪个柜子”,杨博文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喊了一声“灶台下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哒,不急不慢。杨博文从浴室冲出来,换了衣服,把睡衣塞进衣柜里,关上门。
左奇函已经戴上了围裙,正在把米倒进电饭煲。他看了一眼杨博文的衣服——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还在滴水。
“你头发。”
“没时间吹了。”
“会感冒。”
“夏天。不感冒。”
门铃响了。杨博文和左奇函对视了一眼。杨博文去开门,左奇函转身面对灶台,假装正在忙。
门开了。左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齐母站在她后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青菜,一个装着水果。
“阿姨好。”杨博文的声音还有点哑。
“小杨,还没起?”左母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头发是湿的,T恤是皱的,鞋是拖鞋,左脚那只穿反了。
“起了。刚起。”杨博文侧身让她们进来。
齐母进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一句“你头发”。杨博文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在滴水。他用手拨了两下,水珠甩在地板上。
左母走进客厅,环顾四周。茶几上放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遥控器歪在一边,沙发垫皱成一团。
电视的电源灯亮着,投影仪的风扇还在转——大概昨晚没关。她的目光从茶几移到沙发,从沙发移到电视,从电视移到厨房门口。
“小左在做饭?”她问。
“在熬粥。”杨博文说。
左母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左奇函的背影。他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切葱花,刀工很好。砧板上没有碎末,葱花的长度均匀。左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切葱花的?”
左奇函没回头。“最近。”
“最近是多久?”
“搬来以后。”
左母看了一眼灶台——油盐酱醋摆得整整齐齐,锅盖扣在锅上,电饭煲在冒热气。
她又看了一眼左奇函的后背——围裙的带子系得很紧,腰线收得很窄。
“围裙哪来的?”
“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搬来那天。”
左母没有继续问。她转过身走到客厅。
齐母已经把水果放进冰箱了,正在擦餐桌。她从包里拿出一块抹布——自带的,叠得整整齐齐,蓝色的。
她擦桌子的动作很认真,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边缘也不放过。杨博文站在旁边看她擦桌子。
“妈,你自带抹布?”
“嗯。你左阿姨说你们刚搬家,可能没有抹布。我带了一块。”
“我们有。厨房有。”
“有也不一定干净。”
杨博文无话可说。齐母擦完桌子又去擦茶几,把薯片袋收起来扔进垃圾桶,把遥控器摆正,把沙发垫抚平。左母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
“齐太太,你歇会儿。”
“马上好。”齐母把最后一个靠枕拍松放好,直起身,拍了拍手,“好了。你们平时不收拾?”
杨博文张了张嘴。“收拾。昨天收拾了。今天还没。”
“今天才早上。”
“早上还没起。”
齐母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姐说你不会照顾自己。她说的对。”
杨博文想反驳,但齐思语说的确实对。他不会照顾自己,不会叠被子,不会擦桌子,不会切葱花。
但左奇函会。左奇函会切葱花,会熬粥,会洗衣服,会在他洗头之后说“不吹干会感冒”。
齐母不知道这些,因为她看到的是杨博文湿着的头发、皱着的T恤、穿反的拖鞋。左母看到了,但没说什么。
她的表情和上次来训练室的时候一样——平静的、审视的、不轻易下结论的。
左奇函端着粥从厨房走出来。他把粥放在餐桌上,转身又回去端小菜。他来回走了两趟,粥、小菜、筷子、勺子,摆得整整齐齐。
左母看着他忙。左奇函把最后一碗粥放下,看着杨博文。
“吃饭了。”
杨博文走过去坐下。左母和齐母也在餐桌前坐下。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左奇函坐在杨博文旁边。粥是白粥,浓稠度刚好。小菜是榨菜丝和腐乳,还有一盘左奇函刚拌的黄瓜——蒜泥、醋、香油,味道很冲。
“黄瓜你拌的?”左母问。
“嗯。”
“什么时候学的?”
“看视频。”
左母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齐母看着她。“怎么样?”左母咽下去。“还行。”
杨博文听到“还行”差点笑出来。左母说话和王橹杰一个风格——“还行”就是不难吃,不难吃就是可以吃。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左母和王橹杰有某种他不知道的关联。
齐母也夹了一块黄瓜。
“好吃!小左你还会拌黄瓜?你还会什么?”
“会的都会。不会的在学。”左母看了他一眼。
“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左奇函没有说话。左母又夹了一块黄瓜,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杨博文差点把粥喷出来的话。
“你比你爸强。”
左奇函的耳朵红了。杨博文的耳朵也红了。齐母看着两个红耳朵的人笑了。
吃完饭,左母站起来。“我们走了。”
“这么快?”杨博文也站起来。
“嗯。下午有事。菜放冰箱了,你们自己做。小左,你会做红烧排骨吗?”
“会。”
“鱼呢?”
“会。”
“青菜呢?”
“会。”左母点了点头。
齐母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杨博文。
“你头发吹干。别感冒。”杨博文点头。
“你姐周末来。她想看看你们的房子。”杨博文愣了一下。
“她也来?”“嗯。她说要来检查。”
杨博文听到“检查”两个字,头皮发麻。齐思语来“检查”意味着她会翻遍每一个抽屉,打开每一个柜子,检查每一个角落。她会发现他藏在衣柜最里面的零食,会发现他压在床垫下面的手机充电线,会发现左奇函的牙刷放在他的杯子里。
“妈,你跟姐说不用来了。我们收拾得很好。”
“她说了。你说了不算。”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杨博文靠在门上,看着左奇函。左奇函正在收拾餐桌,把碗叠在一起端去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
“左奇函。”
“嗯。”
“我姐周末要来。”
“听到了。”
“她会检查你的衣柜。”
“我的衣柜没什么。”
“她会检查我的衣柜。”
左奇函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你的衣柜里有什么?”
“零食。藏在最里面。用毛衣裹着。”
“什么零食?”
“薯片。辣条。巧克力。”
左奇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藏零食在衣柜里,用毛衣裹着?”
“嗯。”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你看到。你说零食不健康。”
左奇函走过来了。他站在杨博文面前,手还湿着,水滴在地板上。他低头看着杨博文。
“零食可以吃。少吃。藏衣柜里不行。毛衣会脏。”
“那藏哪里?”
“厨房。柜子最上面。我够不到的地方。”
杨博文看着他,笑了。左奇函也笑了。两个人在玄关站着,手都没擦干就牵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