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刚从化学实验室回来,实验服还没来得及脱,左奇函就从身后抱了上来。不是平时那种从背后环住腰的抱法,是整个人贴上来,下巴搁在杨博文的肩膀上,手臂从腋下穿过,在杨博文的胸口前面交叠,像一只不想让主人出门的大型犬。
杨博文闻到了一股酒味,不是白酒那种浓烈的呛,是红酒那种淡淡的、混着葡萄发酵的酸甜,还有一点点左奇函身上原本的洗衣液味道。
“你喝酒了?”
“一点点,嘿嘿。”左奇函的声音闷在杨博文的肩窝里,比平时低,比平时软,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在撒娇。
杨博文认识左奇函这么久,从来没听过他发出这种声音。他的脸蹭了蹭杨博文的脖子,鼻尖从耳垂滑到耳廓,又滑回来,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杨博文的耳朵被他的鼻尖蹭得有点痒,缩了一下脖子。左奇函把他抱得更紧了,含混地说了一句“别动”。
杨博文歪着头,看到左奇函的脸从肩膀后面露出来——红。不是耳朵红,是整张脸都红了。从额头到下巴,从鼻梁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清亮,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秋天的湖面上起了晨雾,看不太清水底,但水光很好。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扇动的时候,杨博文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在晃。
“你们今天聚餐了?”杨博文问。
“嗯。队友聚餐。春季赛前最后一次。教练说‘吃好喝好,打好’。”
“你喝了多少?”
“不多。两杯红酒。一杯白的。”
“白的也喝了?”
“一点点。就一口。”
杨博文看着他——脸这么红,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点,说“一口”的时候舌头好像没有完全捋直。杨博文不太信他说的“一口”。
“左奇函,你醉了吗?”
“没有。嘿嘿。”又笑了。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左奇函平时不这样笑的。
左奇函平时笑是嘴角弯一下,弧度不大,停留的时间也不长,像蜻蜓点水。现在他笑出了声,低低的,软软的,像被风吹过的琴弦,余音在杨博文的耳边绕了一圈。
杨博文想把脸转过去看他,但左奇函的手臂还箍着他的胸口,他转不过去。
“左奇函,你松一下。让我脱实验服。”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杨博文身上的白色实验服,前襟上有一块淡黄色的污渍——大概是硝酸银,还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笔痕。
他又把脸埋回杨博文的肩窝里。
“好。”他说,松开了手,退了一步,站得笔直,像在军训。
杨博文转过身看着他——左奇函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表情认真,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他的站姿太端正了,端正到不像平时的他,像小朋友在等老师发糖。
杨博文忍不住笑了一下。左奇函看着他的笑脸,嘴角也弯了,弯的弧度比平时大,像一只被夸奖了的萨摩耶。
杨博文低头解实验服的扣子。左奇函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杨博文解到第二颗的时候左奇函的手伸过来了,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帮他解第三颗。他的手指不太灵活,解了几次才把扣子从扣眼里弄出来,笨拙得像第一天打电竞的新人。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微小的、像电流经过一样的颤。
杨博文看着他的手,左奇函平时的手不抖的。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可以一秒敲出好几个键,精准,有力,不浪费一个动作。现在他在解一颗扣子,解了好几秒。
“你手抖了。”杨博文说。
“没有。热的。”左奇函说。他的声音还是不太稳,但语气很肯定。杨博文没有再说什么。左奇函帮他把扣子全解开了,然后退后一步,站回原来的位置。
杨博文脱下实验服挂到门后的衣架上,转身的时候左奇函又贴上来了。这次是正面抱,手臂环着杨博文的腰,脸埋在杨博文的脖子里。
杨博文的脖子被他蹭得有点痒,想躲又躲不开。左奇函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说话的时候唇瓣会碰到他的锁骨。
“博文。”
“嗯?”
“我有个礼物给你。”
杨博文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左奇函叫“博文”的时候,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叫过很多次“博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带着一点点鼻音,带着一点点酒后的黏糊,带着一种“我忍了很久终于可以说了”的迫不及待。
“什么礼物呀?”杨博文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左奇函没有回答,拉起杨博文的手往卧室走。他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大,但不是那种平时走路的大步,是那种重心不太稳所以每一步都迈得很用力的大步。
杨博文被他拉着走过走廊,经过次卧门口,经过浴室门口,经过书房门口。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卧室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里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左奇函走进那片光里,杨博文也跟着走进去了。
左奇函松开他的手,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绒布的,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他转过身看着杨博文,没有走过来,就站在床头柜旁边,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给你的。”他把盒子递过来。
杨博文接过盒子,低头看着它。深蓝色的绒面,摸起来很软,像小动物的皮毛。他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对戒指。
银色的,素圈,不宽,内壁刻着字。他拿起一只,对着灯光看——内侧刻着一个“Z”。他又拿起另一只,内侧刻着一个“Y”。他抬起头看着左奇函。左奇函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脸红着,眼睛亮着,嘴角弯着。
“为什么买戒指?”杨博文问。
左奇函想了想,应该是在组织语言,但他的大脑和嘴巴之间的通道被酒精堵住了大半,组织起来有点慢。
“想送。退役了。以后不打比赛了。不用戴队戒了。戴这个。”他指了指杨博文手里那枚刻着“Z”的戒指,
“这个是我的。我戴Y的。”杨博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枚戒指。银色的,素圈,不张扬,不华丽。
左奇函选东西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华丽,但每一个细节都认真。内壁的字刻得很深,笔画清晰,不是机器刻的,是手工。杨博文摸了摸那个“Z”的凹痕,边缘很光滑,没有毛刺。
“你什么时候刻的?”
“寒假。在你写论文的时候。”
杨博文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还是红的,眼睛还是亮的。
杨博文想起寒假自己在左奇函家书房里写论文的时候,左奇函总是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他以为左奇函在看文献,原来他缩在桌子下面偷偷刻戒指。
杨博文把那枚刻着“Y”的戒指拿出来,拉过左奇函的左手,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戒指滑过指节,卡在指根,刚好。杨
博文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左奇函拿起那枚刻着“Z”的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银色的圈在他手指上闪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左奇函握住他的手,低头看着两枚戒指并排靠在一起。他的手不抖了。
“好看。”左奇函说。
“嗯。好看。”
左奇函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比杨博文高,杨博文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里面住着星星。
“杨博文。”
“嗯。”
“你愿意吗?”
杨博文看着他。“愿意什么?”
左奇函想了想——他在想要怎么表达。酒精让他的反应变慢了,但他很认真。
“愿意。和我。以后。”
杨博文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明明已经醉得脸红手抖,还在努力组织语言,还在努力把话说清楚。杨博文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但左奇函的嘴唇很软,带着红酒的甜味。杨博文退开一点,看着左奇函的眼睛。
“愿意。”
左奇函弯下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杨博文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锁骨上——不是酒,是眼泪。
他伸手摸着左奇函的后脑勺,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左奇函的头发很软,没有打发胶,乖乖地垂着。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频率很轻,幅度很小,像一只被摸了很久的狗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左奇函。”
“嗯。”他的声音闷在杨博文的皮肤里。
“你哭什么?”
“没哭。”
“你在哭。”
“眼睛热。”
杨博文没有拆穿。他的手在左奇函的后脑勺上慢慢划着,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左奇函。”
“嗯。”
“你退役赛打完,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你会做吗。”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你做的都好吃。”
“我还没做。你怎么知道好吃?”
“你做的。都好吃。”
杨博文笑了,左奇函从他颈窝里抬起头,脸上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看着杨博文笑,他也笑了。
他的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开心但我不会说”的光芒。杨博文伸出手指擦了一下他的眼角,湿的。
“左奇函,你以后少喝酒。”
“好。”
“你喝多了会哭。”
“没哭。眼睛热。”
“你喝多了还会说‘嘿嘿’。”
左奇函愣住了。
“我说了吗?”“说了。进门的时候说的。‘一点点,嘿嘿’。”左奇函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深红。
“以后不喝了。”杨博文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忍不住又笑了。
王橹杰发来一条消息。“左奇函到家了吗?”杨博文回复“到了”,王橹杰说“他喝了白的那个是陈浚铭灌的。陈浚铭自己也喝了,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
杨博文看了一眼左奇函——他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杨博文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左奇函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左奇函。”
“嗯。”
“你难受吗?”
“不难受。开心。”
杨博文低头看着他手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圈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想起自己手上的那枚刻着“Z”,左奇函手上的那枚刻着“Y”。Y是杨博文的杨,Z是左奇函的左。他没有问左奇函为什么把“Z”给他,把“Y”留给自己。
因为他知道答案——左奇函想让杨博文戴着他的姓氏,而他把杨博文的姓氏戴在自己手上。这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从来不是说出来,是做出来。
刻在戒指内壁,藏了两个月,等退役赛前两天才拿出来。杨博文看着他的脸,左奇函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他在等杨博文的答案,等了一个寒假,等到了现在。
“左奇函。”
左奇函睁开眼睛。
“我愿意。再说一次。怕你没听到。”
左奇函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他伸手揽住杨博文的腰,把他拉倒在床上。杨博文躺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面,鼻尖碰着鼻尖。左奇函的呼吸里有红酒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洗衣液的清香。
杨博文伸出手指在他鼻梁上划了一下,从左到右,从山根到鼻尖。左奇函没有动,任他划。
“左奇函,你退役赛那天,我去上海看你。你打完最后一场,我在台下等你。”
“好。”
“你赢了的话,我上台找你。”
“输了也上来。”
“输了不上。”
左奇函看着他。杨博文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左奇函先笑了。
杨博文也笑了,笑着笑着嘴唇被左奇函堵住了。不是蜻蜓点水的吻,是认真的,用力的,带着红酒的味道和两个月的心意。杨博文的手指攥着左奇函的衣领。
过了很久,左奇函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杨博文。”
“嗯。”
“你手上的戒指。不要摘。”
“不摘。”
“洗澡也不摘。”
“洗澡也不摘。”
“做实验也不摘。”
“做实验要摘。化学试剂会腐蚀银的。”
左奇函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松开。“那做实验的时候摘。做完再戴。”
杨博文看着他皱眉头又松开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幼稚——他明明同意杨博文做实验的时候摘下来,但表情分明在说“我不想让你摘”。
杨博文伸手捏了捏他的鼻梁。“戴的。做完实验就戴上。不会丢。”
左奇函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两枚戒指靠在一起,银色的光碰在一起。
杨博文翻了个身,左奇函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脑勺。他闭着眼睛,杨博文以为他睡着了。
过了很久,久到杨博文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左奇函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杨博文。谢谢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