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家长见面这事儿,齐母从过年念叨到现在。
杨博文躲了三次——第一次说“左奇函要训练”,第二次说“我要写论文”,第三次说“左奇函在打退役赛”。第四次实在找不到借口了,齐母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左母那里,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半小时,把时间地点定得死死的。
杨博文挂了齐母的电话,瘫在沙发上看着左奇函。
“完了。我妈和你妈见面了。两个妈见面了。”左奇函正在厨房切水果,刀停了一下。
“早晚要见。躲不过。”
“你不紧张?”
“不紧张。你妈吃过我做的排骨。她说好吃。”杨博文看着他平静的表情,觉得这个人什么都不怕——不怕比赛,不怕退役,不怕见家长。他只怕杨博文不开心。
见面那天,杨博文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左奇函穿了一件白色的。两个人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左奇函帮杨博文把领子翻好了,杨博文帮左奇函把袖子拉直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杨博文先移开了目光。
“走吧。早死早超生。”杨博文说。
“不是超生。是吃饭。”
“一样。”
餐厅是左母订的,在江边,包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长江。
杨博文到的时候,齐母和齐父已经在了。齐母穿着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对珍珠耳环。齐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到左奇函就笑了。
“小左,你退役赛我看了。打得真好。”左奇函说了声“谢谢叔叔”。
左父左母也到了。左父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左母穿着深蓝色的旗袍。四个人见面先握手再寒暄,像在开股东大会。
杨博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场面,手心出了汗。左奇函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碰到就移开了,像在说“我在”。
齐母先开口了。
“奔奔,你和左奇函什么时候办婚礼?”杨博文的脸瞬间红了。不是粉红,是通红,像被开水烫过一样。
“妈!不要叫我小名!”齐母笑了。
“小名多可爱啊,是不是奔奔?”她转头看齐思语。
齐思语今天也来了,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披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她放下茶杯,嘴角弯了一下。
“确实可爱。奔奔。小时候叫你你还不答应,现在叫你你脸红了。”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想反驳,但齐思语说得对——他小时候确实不答应,因为他觉得“奔奔”像小狗的名字。现在他长大了,还是觉得像小狗的名字。
杨博文在桌子下面踢了左奇函一脚。左奇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握了一下杨博文的手,意思是“我听到了但我不说”。
齐姐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然你们直接出去旅行呗。现在挺多年轻人都是旅行结婚,蜜月也度了,省事。”
齐母摇头。“我觉得还是要办一个婚礼,再出去旅行吧。婚礼是一辈子的事,不能省。”
左母在旁边点了点头。“我觉得齐太太这个提议不错。婚礼办一下,旅行的钱我们出。”
左奇函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杨博文。杨博文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茶杯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母继续说。“这个左奇函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没有打算回家里公司上班,电竞也退役了。反正也毕业了,办了婚礼两个孩子出去玩也是不错的。”
杨博文的手指停了一下。左奇函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左母。
“妈,我们再考虑考虑吧。”
左父笑了。“俩小孩儿自己的事,还得他们自己做主。我们大人别操心了。”
齐父也笑了,端起酒杯。“来来来,喝一杯,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定。”
几位大人碰了杯,话题从婚礼转到了两家公司的合作上。齐父说最近有个新能源项目,左父说他也有意向。两个人聊得很投机,齐母和左母也开始聊她们的事——哪家美容院新开了,哪家的旗袍做得好。
杨博文坐在那里,听着大人们聊公司的事、美容的事,左奇函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着他的手。
回去的路上,杨博文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掠过,光扫过他的脸,明明暗暗。
左奇函看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转过头。车子停在家楼下,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怎么了?”左奇函问。
杨博文没有回答。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左奇函跟在后面。
杨博文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插了好几下才插进去。门开了,他走进去,没有换鞋,转过身抱住了左奇函。他把脸埋进左奇函的胸口,双手环着他的腰。
左奇函被他抱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环上杨博文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怎么啦,我们奔奔。”杨博文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
“你也不许叫我小名。”
“那杨博文小朋友,可以告诉我怎么了吗?”
杨博文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玄关的灯没开,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左奇函的脸上,他的表情很温柔。
“其实没有什么。就是感觉过得好快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是你黑粉呢。”
左奇函想了想。
“第一次见面?”
“对啊。就是我被张函瑞坑进你们青训队的时候。当时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完蛋了。你当时让我当面骂你,我还以为你有毛病呢。”杨博文说着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
左奇函看着他。“不对。你说错了。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杨博文歪着脑袋想了想。“确实。你当时已经知道我是你黑粉了。你肯定是先看到我的帖子才知道我的。”
左奇函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他揉了揉杨博文的头,拉起他的手走进书房。
书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书架上,照在电脑桌上。左奇函坐到电竞椅上,把杨博文拉到他腿上坐着。
杨博文习惯了,就这样坐着,看着电脑屏幕。左奇函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Black”。杨博文看着那个名字。
“你还专门建了个文件夹存我的黑料?”
“不是黑料。是你的帖子。存了。”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有很多截图,按日期排好了序。
杨博文看着那些截图,最早的日期是大一上学期。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到自己写的那些话——“左奇函的操作太粗糙了”“意识模糊”“决胜局必拉胯”。
他靠在左奇函怀里,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的。“左奇函,你不会真的有毛病吧?存这些干嘛?”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往下翻,翻到了最下面。最后一张不是帖子截图,是一张照片。杨博文的手放下来了,看着那张照片。
那是一个背影。一个男生站在学校的迎新横幅下面,背着双肩包,穿着白色T恤,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翘起来。背景是学校的大门,横幅上写着“欢迎新同学”。
杨博文看着那个背影,转过来看着左奇函。“这张照片是?”
左奇函笑得一脸明媚。他在杨博文的嘴上轻啄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见你。长大后的你。小时候的记忆太模糊了。”
杨博文愣住了。“什么?我大学开学第一天你就盯上我了?”他看着左奇函的脸,左奇函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点了点头。
“大一开学典礼,你在台下笑,我在台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你笑得太大声了,我忘词了。”杨博文瞪着他。
“那你当时就认识我了?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谁了?”
左奇函想了想。“不认识。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新生。后来在论坛上看到你的帖子。”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笑了笑,看着杨博文震惊的眼神。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小兔子一样。左奇函觉得好可爱,好想亲。
他用一只手捏住了杨博文的脸,另一只手扶住杨博文的肩膀,又亲了上去。
“左奇……”声音被堵住了。
安静的书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喘气声和水声。杨博文的双手抵在左奇函胸前,轻轻推开他。
左奇函感受到怀里的人在推,松开了手,停下了亲吻。他看着杨博文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红红的嘴唇,正瞪着自己。
“我捏痛了吗?我的问题。”他上手摸了摸杨博文的脸,又打算亲一下被捏的脸颊。杨博文用一根手指戳开了左奇函的脸,左奇函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我问你话呢!”杨博文瞪着他。
左奇函做了一个思考的动作。
“这个嘛。准确来说,是这样的——你开学那天我记住了你的背影。后来在论坛上看到了你的帖子,记住了你的ID。再后来,你在青训队当面骂我的时候,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和开学那天听到的笑声,一样。”
“所以你从大一就盯上我了?”
“嗯。盯了很久。”
杨博文伸手捏住了左奇函的两边脸颊,往外拉了一下。左奇函的脸被拉变形了,嘴嘟起来,像一只被捏了脸的萨摩耶。
“你藏得够深的。”
“你不也是。你瞒了我两个月。你是齐思哲。”
杨博文松开手,左奇函的脸恢复了原状。他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看着杨博文。
“扯平了。”
“你存我照片就算了,你还存背影。你连我正面都不敢拍?”
“拍了。没存。”左奇函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一下,文件夹里又翻出一张照片。杨博文的侧脸,在图书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名叫《有机化学》。
杨博文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来是大一的时候,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复习期中考试。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他看了一会儿书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有书本的压痕,去上课的时候被同学笑了好久。他不知道那天左奇函也在图书馆。
“你那天在图书馆?”
“嗯。坐你后面。隔了两排。”
“你偷拍我?”
“光明正大拍的。你睡着了。不知道。”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抢鼠标。左奇函握住了他的手。
“还没看完。”
“不看了。你存了多少张?”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几十张。”
“几十张还不多?”
“几百张算多。几十张不多。”左奇函的语气平静,好像在说一个客观的、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杨博文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这个人从他大学第一天就盯上他了,他拍了照片,存了文件夹,看了他三年的论坛帖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在看他。
杨博文想起自己发第一个黑帖的时候,左奇函就已经在看他了,在他骂他“操作粗糙意识模糊”的时候,在他说“这个中单不行”的时候,在他写“左奇函的手指太短够不到F键”的时候,左奇函一直在看他。杨博文把脸埋进左奇函的胸口。
“左奇函,你是不是有毛病?”
“可能。”
“你被人骂了还喜欢人家?”
“不是骂。是分析。你写的不是骂。是分析。虽然有些地方不对,但大部分有道理。”左奇函顿了一下,“而且你写的帖子,只有你一个人从战术角度分析。别人都在说‘左神好帅’‘左神加油’‘左神我爱你’。你说‘左奇函的操作有漏洞,第三局中期那个走位是最大的败因’。”
“所以你是因为我骂你骂得专业才喜欢我的?”
左奇函想了想。“不是。是因为你骂完还会复盘。你写帖子的时候,会截图画线标出来。你很认真。”
杨博文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关注的点好奇怪。别人关注内容,你关注图。”
“说明人是认真的。认真的好。”他的表情认真。
杨博文看着他的眼睛,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左奇函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还看吗?”
“看什么?”
“照片。”
“不看了。再看我要生气了。”左奇函把文件夹关掉,合上电脑。书房里安静了,只有空调的风声。杨博文还坐在左奇函腿上,左奇函的手环着他的腰。他低头看着他手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刻着“Z”,在书房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左奇函,你第一次见我,是在开学典礼?”
“嗯。”
“左奇函,你记了四年。”
“还想别的。你的头发,你的耳朵,你生气的时候会皱眉。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你喝奶茶的时候会咬吸管。你做实验的时候会自言自语。你写论文的时候会咬笔帽。”
杨博文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左奇函的嘴唇贴着他的掌心,没有说话。杨博文的手心感觉到他在笑,嘴角在往上弯。杨博文松开手,左奇函的嘴角还在弯着。
“左奇函,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观察我?”
“嗯。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四年。没停过。”
杨博文把脸埋回他的胸口。左奇函的心跳在耳边,咚咚咚,不快不慢。杨博文闭着眼睛,感觉到左奇函的手在他后背慢慢划着。书房的灯光暖黄色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左奇函。”
“嗯。”
“我们下个月变成已婚人士。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预约了没告诉我。”
“想给你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