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十八号来得比杨博文想象的要快。前一天晚上,他把身份证、户口本、照片、左奇函的身份证、左奇函的户口本——全部摊在床上,数了三遍。
左奇函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水滴在肩膀上,看着床上一字排开的证件。
“你数了几遍了?”
“三遍。”
“齐了。睡觉。”
“你再检查一遍。我怕漏了。”
左奇函走过来,蹲在床边,把那些证件依次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去。身份证两张,户口本两本,照片两张,齐了。他抬起头看着杨博文。
“齐了。睡觉。”
杨博文把证件收进文件袋里,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左奇函边吹头发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躺到床上,伸手拉了一下杨博文的手腕,把他拉倒在枕头上,手臂环过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左奇函,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心跳好快。”
左奇函没有说话,收紧了手臂。
杨博文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脖子上,痒痒的,但没有躲。他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透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以为他会失眠,但听着左奇函的呼吸,慢慢的和自己的呼吸融在一起,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杨博文是被手机震醒的。
陈浚铭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他的声音大到整个卧室都在震:“左神!杨博文!起床了!今天你们登记!我在楼下!带了早餐!还有思罕!还有王橹杰!还有张桂源!……”
豆 杨博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左奇函。
“你几点醒的?”
“你翻第一次身的时候。六点四十。”
“你怎么不起?”
“看你睡。你睡着的时候不翻身。翻身说明快醒了。”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的眼睛很亮,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是真的醒了很久了。杨博文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耳朵,不烫。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耳朵不红。这次是真的不紧张?”
“嗯。昨天紧张。今天不紧张了。”
“昨天紧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更紧张。你数了三遍证件。再说我紧张,你会数第四遍。”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坐起来,左奇函也跟着坐起来。
两个人刷牙洗脸换衣服,动作比平时快。杨博文穿了一件白衬衫,左奇函也穿了一件白衬衫。两个人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左奇函帮杨博文把领子翻好了,杨博文帮左奇函把袖子拉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左奇函低头在杨博文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在盖章。
“走了。他们在楼下等。”左奇函说。
电梯门开了,陈浚铭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打了发胶,锃亮,没有翘。他手里提着两个早餐袋,一个装着包子,一个装着豆浆。
他旁边站着陈思罕,穿着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手里没拿早餐,但端着一杯水。王橹杰站在陈思罕旁边,穿着黑色T恤和灰色短裤,嘴里嚼着口香糖。
张桂源站在最边上,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和左奇函撞款了,但他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
陈浚铭看到他们就把早餐袋递过去。“包子!豆浆!趁热吃!”
杨博文接过早餐袋,左奇函接过豆浆。
“出发!”陈浚铭第一个走向停车场。他今天没开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陈思罕坐他旁边,王橹杰坐副驾驶,张桂源坐驾驶座——他的车。
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后排,陈浚铭旁边。张桂源从后视镜里看了左奇函一眼。
“你的车呢?”
“停在家里。坐你的。”
“好。”
车子发动了。陈浚铭转过头看着杨博文。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都在抖。”
“没有。空调开太冷了。”
“空调没开。你抖的是腿。”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实在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住了。左奇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说什么。
陈浚铭看着他们,嘴角弯着。“你们今天是去登记。不是去考试。不用紧张。”
“你登记过吗?”
“没有。但我在电视上看过。不复杂。签字。盖章。拿证。完事。”
“你连登记都看?”
“看剧。结婚的剧。看过。”
陈思罕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看的剧,主角登记之前吵架了,没有登记成”,陈浚铭说“那部剧我没看完。后面他们和好了,又登记了”。
王橹杰从副驾驶转过头。“左奇函,你退役以后干嘛?”
“没想好。”
“你还没想好?你都要结婚了。”
“结了婚慢慢想。”
“你妈不急?”
“她没说。”
“你爸呢?”
“也没说。”
王橹杰看着他平静的脸,转回去了。
车子开到民政局门口,张桂源停好车,熄火。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眯着眼睛,左奇函走到他旁边。民政局门口排队的人不多,有几对情侣,有的手牵手,有的在自拍。
陈浚铭第一个冲进去,站在大厅里环顾四周,像在找什么。
“你找什么?”陈思罕走进去。
“找拍照的地方。他们登记完要拍照。我得准备好。”
“你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帮他们拍。手机调好了。滤镜调好了。角度调好了。”
陈思罕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确实调好了,滤镜是暖色调,美颜开了五级。
杨博文和左奇函走到前台。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面前放着一台电脑,旁边有一叠表格。
“材料带了吗?”杨博文把文件袋递过去。她打开看了一下,身份证、户口本、照片,齐了。她递过来两张表格。
“填一下。填完叫号。叫到你们的时候去窗口。”
杨博文接过表格,左奇函接过笔。两个人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并排填表。杨博文写一个字看一眼左奇函的,左奇函写一个字看一眼杨博文的。
陈浚铭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在拍他们。
“你们写慢一点。我在拍视频。拍完要剪辑。”
陈思罕站在他旁边。“你拍了干嘛?”
“纪念。左神登记,不拍视频怎么行?”
“你发哪里?”
“朋友圈。发完之后存着。等他们老了给他们看。”
“他们老了可能不想看。”
“他们看了会感动的。”
“那我也要拍!”
王橹杰坐在后排的椅子上。张桂源站在他旁边,看着杨博文和左奇函的方向。
王橹杰从手机上抬起头。
“你不坐?”
“站一会儿。”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登记。”
“我也有事。”
“什么事?”
“不能说。”
“得嘞,一个二个的。”
王橹杰看着他,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
叫号了。“请A零三号到三号窗口。”
杨博文站起来,左奇函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到三号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制服,表情温和。她接过表格和材料,在电脑上核对信息。
“杨博文?”
“是。”
“左奇函?”
“是。”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她接过身份证刷了一下,屏幕上的信息弹出来。
“照片带了吗?”左奇函把照片递过去。她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两个人。
“照片拍得不错。哪家拍的?”
“朋友拍的。摄影师。”
“你们是朋友介绍的?”
“不是。是他妈妈介绍的。”杨博文指了一下左奇函。女人笑了一下,继续操作电脑。
陈浚铭举着手机站在三米外,镜头对着他们,表情专注。陈思罕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你拍到了吗?”
“拍到了。左神的表情好严肃。杨博文的表情也好严肃。他们不像在登记,像在开会。”
“登记就是开会。签字。盖章。拿证。”
“你说得对。”
窗口里面的女人递过来两张证书,红色封皮,烫金字。
“签个字,盖个手印。”
左奇函先签,工工整整的。杨博文也签了,比平时写得认真,一笔一划的。签完字,盖手印,红色印泥沾在拇指上,按在证书上。杨博文的拇指印有点歪,左奇函的拇指印很正。
女人把证书递过来。“恭喜你们。从现在开始,你们是合法的了。”
杨博文接过证书,翻开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和左奇函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红色的章盖在上面,日期是今天的。
他合上证书,握在手心里。左奇函也接过了证书,低头看了一眼,合上。
陈浚铭举着手机冲上来。“拍一张!拿着证书拍一张!”
杨博文和左奇函并排站着,手里拿着证书。陈浚铭喊“看这里”,左奇函没有看镜头,他在看杨博文。杨博文也没有看镜头,他在看左奇函。两个人看着对方,手里的证书并排靠在一起。
陈浚铭按了好几次快门,拍完翻看照片。“这张好。左神在看杨博文。杨博文在看左神。两个人都没看我。”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重拍。
走出民政局,阳光比刚才更烈了。杨博文眯着眼睛,手里的证书被晒得有点烫。左奇函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证书。
“左奇函。”
“嗯。”
“你现在是我老公了。”
“你也是。”
杨博文笑了,左奇函也笑了。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笑了,陈浚铭举着手机又拍了一张。
张桂源走过来,站在左奇函旁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
“今晚有个演出。你们去不去?”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票。“什么演出?”
“音乐会。”
“谁的?”
“不知道。张函瑞的。他说他今晚要表演。第一次上台。他紧张。让我多叫几个人去。给他壮胆。”
左奇函接过票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地点在学校音乐厅。他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点头。左奇函把票收起来。
“去。晚上见。”
张桂源转身走向停车场。杨博文看着他的背影。
“他今天开车来送我们登记,就是为了给我们送票?”
“可能是。”左奇函握着他的手。
“晚上去。现在回家。”
“回家干嘛?”
“把证书收好。然后休息。晚上还要出门。”
杨博文把证书放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陈浚铭走过来,
“我送你们回去!车在外面!我开的!桂源的车我开回去了!他说他还有事!”
回去的路上,陈浚铭开车很稳,没有急加速,没有急刹车。陈思罕坐副驾驶,王橹杰坐后排。杨博文和左奇函也坐后排,两个人的手一直牵着,没有松开。
杨博文靠在左奇函肩膀上,左奇函的手搭在他的腿上。
“左奇函。”
“嗯。”
“我们结婚了。”
“嗯。”
“感觉没什么变化。”
“有变化。”
“什么变化?”
“你的戒指拿不下来了。”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刻着一个“Z”。他转了一下,戒指在指根稳稳地卡着,取不下来。
“你的也取不下来了?”
“嗯。昨晚试了。取不下来。”
“你昨晚试了?你试这个干嘛?”
“怕丢了。想取下来收好。结果取不下来了。”
“那就不取了。戴着。”
“戴。”
到家了。陈浚铭把车停在楼下,熄火,转过头。
“晚上音乐会!别忘了!我也去!思罕也去!王橹杰也去!我们都去!”
杨博文点头。“好。晚上见。”
陈浚铭挥了挥手,车开走了。
杨博文和左奇函上楼。门开了,杨博文换了鞋,走进卧室,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他坐在床沿上,左奇函跟着走进来,坐在旁边。
“杨博文。”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比实验成功的时候还开心。”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握紧的手泄露了心情。杨博文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两个交握的手上,落在两枚戒指上,银色的光碰在一起,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夏天到了,蝉在叫,很吵。但杨博文觉得,这是最好听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