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比约瑟夫预想中的转机来得更快的,是弗兰德·罗齐尔的声音。
那熟悉的、带着神经质轻快的笑声从地牢入口飘进来,让人后脊发凉。“呵呵呵呵呵……”金属靴跟敲在石板上,笃,笃,笃,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在敲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狱火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石壁上,像一个正在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有完全站直的妖怪。
他走到约瑟夫面前,弯下腰,手指掐住约瑟夫的下巴,力道很大,逼他抬起头来正视自己。约瑟夫看着他。那目光里只有厌恶,没有恐惧,像在看一件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弗兰德没有等到他想要的表情。笑容更深了,眼角却透出森然的冷意。约瑟夫已经摸清了这个人的习惯——他越是生气,就笑得越开心。
“真是一个倔强又古板的贵族啊,多德里奇。”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你怎么还不变呢?”拇指在约瑟夫的下颌骨上蹭了一下。“嗯?还有我们的表弟。听说德拉科·马尔福在那所老头子保护下的破烂学校里也一切如常。”他歪了歪头。“怎么,布莱克家那一点点的血,就这么有用?”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可惜,那烂脸怪不让我再对布莱克家的血脉下手。不然我一定先用那个没用的贝拉姨妈试试。”
他的另一只手按上了约瑟夫的后颈。指尖触到皮肤底下那条微微隆起的硬物时,嘴角往上扬了扬。
胀痛从后颈炸开,随之而来的剧烈头痛像有人从太阳穴钉进了一根烧红的铁签。约瑟夫的脸猛地涨红,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多好听。”弗兰德的手指从约瑟夫的后颈收回来,在空气中捻了捻,像在回味什么。“你不知道你求饶喊痛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有多好听。”
虫子还在,而且比种下去的时候大了一圈。这让他对自己的作品更自信了一些——看来不是没有用,是还没有长熟。
他凑近约瑟夫,近到能看清约瑟夫睫毛的弧度。约瑟夫偏过头,躲开了。弗兰德的目光冷下来,低下头,狠狠地咬住了约瑟夫的耳朵。血珠从耳廓的伤口渗出来,顺着耳后的皮肤往下淌,触目惊心。
“你们为什么都不喜欢我的小虫呢?”他的声音从他的齿间和约瑟夫的耳朵之间挤出来,含混的、潮湿的,像在梦呓。他不甘心地放轻了语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改良得很好了。一点都不痛。而且它会给你制造一段美好的记忆。过去是什么,就只是记忆而已。什么真的,什么假的,有那么重要吗?你记得的就是真,你不记得的就全是假。有什么不好?”
“你是个疯子。”约瑟夫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你自己疯了,就要把别人也弄成疯子陪你。”
“对啊。”弗兰德直起身,嘴角的弧度没有收,眼睛里有光,像被夸奖了的孩子。“你果然真的很了解我啊,约瑟夫。怪不得我第一眼就想要你。这可真是一段命定的缘分。”
“你到底要干什么?”
“嘘。”弗兰德把食指按在约瑟夫的嘴唇上。指腹是凉的,带着金属和魔药的气味。“我要什么?我说了呀。我要你。我要权势。我要金钱。我要他们所有人对我俯首称臣。我要所有人都不敢、也不能轻视我。”
“我没有轻视过你。”约瑟夫的声音放低了。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可是和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人说话,就是说不通。“为什么这样?”
“因为对你,我要求不一样,约瑟夫。”弗兰德眨了眨眼睛。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遗传自他的母亲。他知道自己好看,也从不介意利用这一点。“你喜欢美人,我生的恰巧遗传了我的妈妈,也是个美人。”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我要你。要你喜欢我。”
他停了一下,像一个在等待掌声的演员。
“你一定会喜欢我的。”
咔哒。
约瑟夫只觉得脖子一凉。一个金属环扣在了他的脖子上。环的内侧有极细极密的微型倒刺,像一排排微型的牙齿,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张开了、咬住了、和皮肉长在了一起。约瑟夫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金属,和底下已经分不清边界的皮肤。
弗兰德俯下身,嘴唇轻轻贴在那个金属环上,像在亲吻一件他亲手做出来的、最满意的作品。约瑟夫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那一脚不轻,弗兰德踉跄了两步,弯了一下腰,然后直起身,笑了。他的笑容里没有恼怒,只有近乎病态的满足。
“我要出个门,约瑟夫·多德里奇。”他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这个环能让你脑子暂时保持清醒。等我回来,咱们再继续。”他从袖口抽出一把银质的小刀,刀刃在狱火的光里闪了一下,利落地割下一大撮约瑟夫的头发。他把那缕头发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像在鉴赏一件战利品。
他转过身,用刀尖点了点洛夫古德的方向。“他如果有什么事,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在他面前,杀了你。”
他哈哈笑着走出了牢房。脚步声没有远去——啪的一声,移形换影。
地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狱火的光还在石壁上爬,像一只缓慢的、不会停的蜗牛。
洛夫古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很轻。“真是个……疯子。你还好吗?他的意思是说他们马上就要行动了是吗?你觉得他刚刚到底为什么来?我觉得他可没有那么好心让你延缓发作的时间。”
约瑟夫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那个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的金属环。指腹碰到的地方是温热的,像自己的体温,又像那个环自己会发热。
“复方汤剂。”他的声音很平。“据我所知,只有一种魔药需要用到我的头发。他这次来,主要就是要割走我的头发。”
“复方汤剂。”洛夫古德重复了一遍。
是啊,复方汤剂。约瑟夫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约瑟夫通过靠着的石壁听到了上方传来喧哗的声音。他睁开眼睛。
“洛夫古德先生,我好像听到了凤凰社的人的声音,我们的机会来了。”
谢诺菲留斯从他日常蜷着的杂草堆里扒拉出一根铁棍。两个人脱下破旧的囚服,绕着牢房间的铁栅栏,用铁棍卡进缝隙里,同时发力。老旧的铁栏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硬生生被崩开了一段距离。周围的囚犯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具具骷髅,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上方的喧闹盖住了这里的动静,没人注意到。
两个人终于进入了同一间牢房。
“来,球球,借你们一些唾液。”
谢诺菲留斯戳了戳那两只鸟的小肚子,从扑腾的鸟喙部刮下了一点口水,抹到了牢房门的锁头上。一阵细细的白烟冒起,混合着金属熔化的滋滋声。这种鸟有一个外号——食铜鸟。野外的球球鸟会主动啄食铜矿或含铜的盐类。这就是他们一定要弄来这两只鸟的另一个原因。
仅凭那些唾液当然不够。但谢诺菲留斯和约瑟夫还有铁棍。在吱吱呀呀的金属摩擦声中,他们终于撬开了自己的牢房门。
“哼,怎么样?看来麻瓜的小窍门还是有用嘛!”洛夫古德先生一头一身的汗,两人的体力损耗都不小。
“快走。离开这,我们才有可能幻影移形。”地牢的反幻影移形咒只覆盖了这片区域,跑出去,外面的荒野没有屏障。
洛夫古德和约瑟夫顾不上再救更多的人,搀扶着朝地牢的出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