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恒栖星已经平稳运行了整整一年。
新家园彻底安顿下来，人类在这颗行星上扎了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像那场毁灭性的逃亡从未发生过。
街道、学校、市场、部队，一切恢复了秩序，甚至比从前更安静。
明天是江桑十九岁的生日。
程之佑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瓶水，没拧开。远处，新兵们顶着烈日跑圈，口号声震天响，他的目光却穿过那片扬尘，落在虚空里。
怎么请假？
他上个月才休了两个月假，带着桑桑把附近的国家都逛了一遍。现在又开口，司令都得拿眼斜他。
“又想回家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之佑没回头，光是听那个沉稳的节奏就知道是谁。
他站起来，低了低头，“司令，上个月新兵太多，我没走开。但桑桑明天生日，我答应过的，每年都陪他过。”
贺守疆抱着胳膊站在那儿，表情说不上严肃，也谈不上和蔼，就是那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通行证，递过来。
“你通知他，明天来基地，住在这玩吧。”
程之佑愣了一瞬：“家属不能住营区，这是……”
贺守疆打断他：“别废话了，去吧。”
程之佑攥着那张通行证，嘴角上扬，然后立正敬了个礼。
“谢谢司令。”
等他转身离开，贺守疆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恋爱脑，没办法了。”
不这么纵着，他真怕程之佑哪天提前递退休申请，只顾着回家谈恋爱去了。
-
下午六点，训练结束。
程之佑走到一边，给江桑发消息。
【收拾东西。晚上我安排车去接你，来基地玩几天。只带换洗衣服，其他生活用品在这边买。】
江桑看到消息，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试卷被划破一道口子，他也顾不上，人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出了教室。
程之佑发完又觉得不妥。他想了想，补了一条：
【算了，我开直升机来接你。在家等着。】
几乎是秒回。
【收到，橙子长官，爱你爱你。】
桑桑的备注一直都是“橙子长官”，不正经的时候，他就喜欢这么喊，还发了一大堆的撒花的表情包。
程之佑盯着显示屏看了两秒，嘴角没压住。
-
晚上八点，江家客厅里飘着小龙虾的香味。
江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侧包塞得鼓鼓囊囊，书包也装满了，正拎着两件外套在镜子前比划。
“这件好看还是那件？”
江敬山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捏着一个虾钳，眉头皱紧：“你冷静点，先把龙虾吃完。上周不是才见过吗？”
“天天都想见嘛！”
江桑把两件外套拿在手上，回头冲厨房喊，“妈妈！你觉得我穿粉色还是红色？”
江敬山摇了摇头，把小龙虾肉塞嘴里说：“都丑。”
桑芸端着米饭走出来：“都好看，你穿亮色显白。回去的路上，要注意安全，到那边别影响人家训练。”
“知道啦！”
江桑犹豫半天，直接把两个外套都扔了，觉得热。
最后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衣，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又凑到桑芸身边，把脸贴在她肩窝上蹭了蹭：“妈妈，你和老爸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特别特别想见对方？”
桑芸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在一个局里上班，天天对着，看烦了。 没你想的那种感觉。”
江敬山在沙发上幽幽补了一句：“你又说谎。明明是你单方面嫌我黏人。”
桑芸一巴掌拍在他脸上，笑着走进厨房：“宝贝，把小龙虾吃完，别在路上饿着了。”
“好！”
江桑看着他们，眼里露出闪闪的光芒。他真的很羡慕，如果能天天见到程之佑，他做梦都能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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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天彻底黑了。
直升机的轰鸣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大。机腹的探照灯把整个小区照得雪亮，邻居家的狗叫了好一阵。
程之佑从舷梯上跳下来，军装还没换，靴子上沾着训练场的泥。他跟江敬山和桑芸打了个招呼，声音客气而简短，问了两句身体情况，叮嘱定期做检查。
“知道了知道了。”江敬山摆摆手，“你们歇一晚再走不行吗？大半夜的飞回去，很累的。”
“没事。”程之佑笑了笑，转头看向江桑。
江桑已经跑到男人身边，仰着脸看他，笑得眼睛眯起来：“我吃了小龙虾，给你打包了一盒，要不要吃完出发？”
“我吃过晚饭了，带回去，当夜宵吃吧。”
程之佑弯腰，一只手抄住他的膝弯，一只手托着他的腰，把人整个抱了起来。江桑的腿顺势缠上去，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找到窝的猫。
“走啦！”江桑回头冲爸妈挥手。
“到了给我发消息！”桑芸在身后喊。
“知道了！妈你快进去，外面风大～”
程之佑单手拎着两个包，把人塞进机舱。舷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灯光被切割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消失。
机舱里只剩下仪表盘的微光和引擎的低鸣。
江桑还没坐稳，程之佑已经倾身过来，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嘴唇相触的瞬间，江桑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程之佑的嘴唇冰冷，吻却很深很慢，像是要把这几天的分离一点一点碾碎、吞咽、消化，舌尖勾住了他的舌头，舔舐口腔。
江桑的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呼吸乱了。
好半天，两个人才分开。
程之佑的额头抵着他的，呼吸微微发烫，低声说：“想你了。”
江桑抿着嘴唇笑：“我也想你……”
-
淩晨一点，总区军事基地。
直升机降落在院子里的停机坪上，螺旋桨慢慢停下来，夜风里还残留着燃油的味道。营区安安静静，只有路灯一排排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站岗的士兵看见程之佑下来，纷纷立正敬礼。然后他们看见了江桑，一个裹著明显大一号的黑色军装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男孩，正拽着程之佑的衣角往前走。
等两人走远了，岗亭里才响起压低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桑桑？”
“对，就他。上次视频会议的时候冒了一下头，全旅都炸了。”
“啧啧啧，程少将以前多稳的一个人啊，你看现在——”
“闭嘴吧你，小心明早加练。”
-
居民楼最里边，一间单独的小平房。
三室两厅，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在这个一切从简的军事基地里，已经算得上顶配了。
程之佑推开门，橘黄色的灯光自己亮了起来。
江桑换好鞋，踩着拖鞋咚咚咚地跑进主卧，嘴里还念叨着“我睡哪间”
他忽然愣住了。
桌上，三个花瓶一字排开。
白的、粉的铃兰花挤挤挨挨地开着，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像碎钻一样闪。
江桑慢慢走过去，拿起一枝，放在鼻尖下闻了闻。香气很淡，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却让他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去年在外面吃饭，隔壁桌一个男生送了女生一大捧玫瑰。
他多看了两眼，随口说了一句“好羡慕啊”。
程之佑问他喜欢什么花，他说铃兰，像一串串小铃铛，可爱又好看。
他以为那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聊。
程之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双臂从后面环过来，把他圈进怀里。
下巴搁在他肩窝上，声音闷闷的：“在郊区花市找了两天才找到。买回来的时候还没开，用露水养了一个礼拜。”
他顿了顿，说：“宝宝，生日快乐。”
江桑眼眶泛红，他仰起头，嘴唇刚好碰到程之佑的下巴，他真的长高了一点，不用再踮脚了。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程之佑又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相册，递给他。
江桑翻开第一页，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里，一只脏兮兮的小丧尸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旧衣服里睡觉，嘴角挂着口水，爪子似的指甲蜷在胸前，像一只睡着的猫。
“你什么时候拍的？！”江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刚认识的时候。”程之佑语气平淡，像是理所当然的回应：“觉得可爱，就拍了。”
江桑一页一页往后翻。
刨土豆的小丧尸、刨白菜的小丧尸、蹲在地上啃烤鸡的小丧尸，还有嘴里咬着鸡腿发呆走神的照片。
吃虫子吃到满脸油渍的小丧尸、四仰八叉睡觉把腿搁在程之佑头上的小丧尸……
“程之佑！”江桑的脸红透了，“你是不是专门拍我丑照！”
“不是丑照。”程之佑认真地说，“是纪念照，每一张都很可爱。”
可爱？桑桑不理解，他睡姿这么丑，明明就是丑照，有损形象。
最后一页，是他们去年旅游时的合照。两个人在海边的夕阳下，江桑踮着脚尖凑过去亲程之佑的脸颊，被路过的游客抓拍了下来，然后发给了他们。
江桑摸着那张照片，指腹蹭过硬硬的覆膜，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相册里滑落。
他低头捡起来。
一条细细的银链，坠着一颗蓝色的宝石，不太规则，但能看出被精心打磨过。
圆圆的脑袋，两只尖尖的小耳朵，身体不太圆润，肚子那块凹凸不平。
“……这是猫？”江桑翻来覆去地看。
程之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嗯，一只小猫，住在南岛的时候，在海边捡的石头。很大一颗，我磨了很久。”
江桑攥着那条项链，手指微微发抖。
程之佑平时每个月给他转十万零花钱，叫他多买衣服、吃好点，养得他胖了五斤，他觉得已经足够了。
“你不喜欢首饰，也不需要食物和戒指，我不知道送什么……”程之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所以只能自己做。”
江桑眨了眨眼，拚命忍住那股往上涌的热意。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就露了出来，像春天河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一个生日而已。”他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铃兰花、相册、项链……送这么多礼物，你是军部上将，平日里很忙很累，还愿意花心思，给我做这些小东西……”
程之佑的手工礼物，比任何一件买来的都值钱，都珍重，因为独一无二。
“不够。”程之佑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脖颈的动脉上，声音低沉而郑重，“还想给你更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的手掌覆上江桑的后背，把人往怀里压了压，声音闷在少年的肩窝里，温柔道：“努力赚钱，让你成为小富男。”
江桑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他使劲把脸埋进程之佑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又软又黏，像一团刚出炉的糯米糍：“程之佑……”
程之佑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发顶，两人亲著亲著，衣服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