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江桑睁开眼的时候,意识像从水底被慢慢捞上来。
视线由模糊到清晰,天花板的吊灯、床头柜上的水杯、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卧室,程予谦的家。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可能是昨晚太累了。腰酸背痛,手指关节都在发僵,在浴室里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几乎是栽进床里睡死的。
这是睡了多久?
他伸手去摸手机,嗓子干得像贴了一层砂纸,刚要拨程之佑的号码,门就被推开了。
程之佑大步走进来,步子又快又急,到床边才猛地停住,弯腰看着他,眼眶底下泛着黑眼圈:“宝宝,你可算是醒了。”
江桑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渴……我好像,一直在做梦。”
程之佑赶紧去倒水,把他扶起来喂着喝。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没那么干涩了。
程之佑一边喂一边说:“前两天做完后,你累晕过去了,就一直睡,嘴里净说胡话。说你是丧尸、你要杀鸡、你要种地,还要去看看西瓜熟了没有……吓得我赶紧找了医生。人家说你就是学习压力太大,精神太疲惫,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啊……难怪感觉一直在做梦。”江桑眨了眨眼,还没完全醒过神来,“我睡了多久?”
程之佑脸色很差,声音也哑了:“两天一夜。太累了怎么不告诉我呢?”
“不是太累,只是做了个美梦,不想醒过来。”江桑伸手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那个梦很长,是一个特别开心的故事,我们隐居山林的生活。”
程之佑也来了好奇心,一手搂着他,一手揉着他头顶:“什么梦,让你都不愿意醒过来?”
江桑就把梦中的事情一件一件讲给他听。
讲了四五个小时,从种地讲到养鸡,从西瓜讲到橘猫,讲到最后声音都轻了,说梦里真舒服,真安逸,跟退休生活似的,没人打扰,也不用每天赶着做什么。
程之佑听完,低头在他发顶蹭了蹭,说:“如果你想隐居山林、种地、养猫养狗,等我们以后老了,就过这样的生活。你现在才这么小,学业都没完成呢,可不能养老。”
“诶!好呀好呀!”江桑眼睛一亮,“那我们以后老了,就过梦里的那种生活。”
程之佑点头,低头亲了一下他的脸:“嗯。”
-
第二年。
江桑考上了首都科学技术大学。
同一年,他的现代舞比赛拿了奖,每天练到筋疲力尽、汗水把地板打湿一遍又一遍的成果,最后捧回了冠军奖杯。
当初老师说他舞蹈很有天赋,建议他报考舞蹈学院。
江桑还是选了科技大学。
经历过末世的人想法不一样,他想学点扎实的东西,将来能帮上国家的忙,让这个世界越来越好。舞蹈当个自由职业,跳着玩就好。
后来,程之佑在部队里忙得脚不沾地。
江桑上了大学反而轻松了,课不多,他打算大一就把大二的课程修完,想办法跳级。
末世耽误的那两年,得赶紧追回来。
程之佑三十二岁生日那天快到了。
桑桑和几个好朋友合计着,怎么给他办一个漂漂亮亮的生日会。
程之佑平时忙得像陀螺,生日什么的从来不过,有时候自己都忘记了。
江桑掏出手机发消息:【确定明天下午回来吗?】
程之佑回得很快:【嗯,明天工作能忙完。】
于是桑桑把朋友全喊了过来,在家里布置。
他这个人吧,审美也就那样,不知道怎么装饰才好看,只会一味地往地上摆气球,摆得满地都是,五颜六色的,像一片气球海。
旁边两只橘猫正捣乱,一只扑气球玩,一只抱着他的脚踝又啃又蹬。
“喵呜~喵呜~”
江桑揉了揉它们的脑袋:“乖。”
橘猫是两年前领回来的。因为桑桑做的那个梦,真实得不像假的,他醒来后一直念叨要养两只橘猫,取名叫大橘小橘。
这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一个同学蹲在地上摆“生日快乐”的气球字母,回头笑着问:“桑桑,你给我们聊聊呗,你和程长官是怎么认识的?”
“对啊对啊,”另一个同学捏着一个粉色的气球,歪着头说,“这种氛围,一般小孩子过生日才弄吧?程长官能喜欢吗?”
江桑趴在地上,继续用打气筒打气球,打完一个系一个,手指被勒得发红。
他在费劲地把气球编成四叶草的造型,头也没抬地说:“我做什么他都喜欢。谢谢你们来帮忙啊,明天也可以过来吃饭,等我把家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他大吃一惊。”
“哈哈,那倒不用,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
“是啊,下次回到学校,再请我们吃饭。”
“好。”
别墅客厅里全是气球和花瓣,彩灯绕了一圈又一圈,灯光一开,满屋子流光溢彩的。
不知道的推门进来,还以为是哪家给小孩办周岁宴。房间里也摆满了花,八种颜色的玫瑰,插得到处都是。
这次生日,江桑准备了一天一夜。买了个巨大的千层蛋糕,还有一份他挑了很久很久的生日礼物。
江敬山和桑芸打来电话,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桑桑说要自己做饭,让他们到饭点了直接过来吃。
桑芸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咱们宝宝真是越来越厉害了。那妈妈明天就过来蹭饭。”
“好!你们别过来帮忙哦,这次我要亲自,独立完成!”
江桑决定大显身手。他这两年一直在学做饭,除了海鲜搞不定,其他菜都会做。
就是味道嘛……普普通通,谈不上好吃,也谈不上难吃。真要比起来,程之佑的手艺比他强出一截。
一天一夜的时间,江桑把别墅客厅打扮得像结婚现场似的。
“Happy Birthday”几个字母摆在电视机前面,气球编成了“生日快乐”和“永远十八岁”的字样,做了好几个小时,手都被勒出了红痕。
下午三点多,千层蛋糕送到了。冰袋还冒着冷气,蛋糕完好无损,漂亮得不像话。
万事俱备,只差寿星了。
-
军事基地。
程之佑东西都收拾好了,正要走,陈远卿从外面跑进来,跑得太急,撑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之佑!不……不好了!”
程之佑停住脚步。
“科技部那边的星际飞船出故障了,燃料一直在双倍耗尽,现在只能靠地球磁场撑着,用磁棒稳定船身,几十个科技技术部人员被困在空间站上,得赶紧送燃料过去。”
这些年科技发展得快,火箭、飞船一批接一批地造出来。科技部和军方一直联合搞实战演练,想往更深的宇宙去探一探。
那艘宇宙飞船是前年造好的,试飞了两年。整个军方,只有程之佑一个人驾驶过它。
如果司令被困在上面,剩下的驾驶员可能也在。
“二号星际船还在不在?”程之佑问。
陈远卿点头:“在,空军基地里面的长官,只有你会开。可是……你今天生日,不是要回去吗?”
程之佑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头都没回:“生日哪有人命重要。”
他走得太急,手机落在桌上,都没发现。
-
这边。
江桑等到晚上六点,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
不是说六点到吗?
他继续打。打到七点,打到八点,直到听筒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他放下手机,看着满桌子的菜。
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土豆丝、番茄炒蛋,水煮鱼片,烤全鸡,蒜蓉西兰花……有十八个菜,全是程之佑爱吃的。摆了一整桌,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覆了好几次。
桑芸和江敬山都到了,坐在沙发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桑芸清了清嗓子:“可能……有重要军事任务耽搁了。要不我们先吃?等小佑回来,妈妈重新给他做,这些菜回锅次数多了,也不好吃。”
江桑站在餐桌边上,低着头,不说话。灯光打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又急又怕,给程予谦发消息问,哥哥也不清楚,没有给他汇报过。星际计画那边一直都是保密行动,谁都不知道程之佑去了哪里。
“要不……”江桑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爸妈你们先吃,我去找他,我怕他回来的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江敬山叹了口气:“如果他哥哥都联系不上,那肯定是不在地球上了。你没看新闻吗?最近天天在播宇宙飞船的事。估计是去搞那个项目了。你上哪儿找去?”
江桑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已经开始塌陷的千层蛋糕,奶油化了,歪歪扭扭地往一边倒。
他瘪了瘪嘴。“哇”的一声,转身跑进卧室,把门一关,扑进被子里哭去了。
“不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桑芸拿起筷子,镇定自若地说:“宝宝哭起来都这么可爱。菜别浪费了,咱们吃吧。这么多呢,顺便打包点,明天带到局里给同事尝尝。蛋糕快化了,也带走吧,别浪费。现在天这么黑,小佑要回来也得明天了。”
江敬山看着她,慢慢竖起一个大拇指。
真是亲妈。孩子都要哭疯了,她在这连吃带拿,毫不客气。这性子和儿子一模一样。
-
第二天,天还没怎么亮,桑桑就爬起来了。
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给程之佑打电话。
还是没打通。
他坐在床沿上,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盯着手机显示屏发呆。窗帘外面,天光还是灰蒙蒙的。
到了第二天晚上八点,程之佑那边终于回到了基地。
他脚步不停地找到手机,充上电,显示屏上噼里啪啦涌进来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他心脏猛地一缩,赶紧回拨过去。
江桑几乎是秒接的。
程之佑声音都是哑的,带着跑了一路的喘息:“对不起……宝宝,我这边临时有事,忘记带手机了……现在赶回来。”
江桑听到他的声音,确认他没事,没事就好……
然后他气得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可恶。
可恶的男人。
-
程之佑用了最快的飞机赶回来。
晚上十点,院子里亮起车灯,他远远就看见别墅灯火通明,像是在特意等他。
他下地后,迅速跑回家里,一把推开别墅大门。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满地的气球,五颜六色地挤在一起,像一片轻飘飘的地毯。
彩灯从天花板垂下来,一闪一闪地亮着。玫瑰花瓣撒得到处都是,红的、粉的、白的,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客厅中央,“生日快乐”“永远十八岁”几个大字端端正正地摆着。
旁边是一圈四叶草形状的气球,围成了一个圆。气球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类似于手绘字,边框线条很圆,末尾带个小尾巴:
“希望程之佑永远幸运。”
程之佑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们交往这么久,从来没和江桑闹过矛盾、吵过架。但今天,恐怕要大战一场了。
他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了挨打挨骂的准备。
路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柄鸡毛掸子捎上了。
上楼的时候,他又想了想,觉得不够,又把皮带抽了下来,叠了两折握在手里。
主卧的门半敞着,里头安安静静。他探头一看,床上没人,但卫生间的灯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白光。
他走过去,推了推。
反锁了。
“宝宝,你在里面吗?”
没人应。但他听见了极轻的一声抽搭,像小动物受了委屈,呜咽了一声没有哭声。
程之佑的心像被人拧了一把,两天没消息,还违约了他准备的惊喜,恐怕哭了好几趟了吧。
他抬手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很轻:“鸡毛掸子、皮带,我都带过来了,出来抽我解气。刚刚在楼下买了个榴莲,用榴莲砸我都行,就是别闷着一直哭,行不行?”
卫生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哼”。
程之佑等了一会儿,又敲:“宝宝?”
还是没动静。
他又敲了几下,终于说:“那我强行拆开了啊?”
江桑怕门被拆坏,赶紧起来,把身体擦干净,穿上睡衣。
门锁“咔嗒”一声响。
程之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白色的影子“嗖”地从门缝里蹿出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低头的时候,人已经跑出去了,带起一阵风,睡衣角在门框边飘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甚至没看清脸。
“宝宝。” 程之佑赶紧追出去。
卧室里,被子鼓鼓囊囊地隆起一个包。他走过去,轻轻扯开被角,露出一张气鼓鼓的圆脸,气得像只河豚,眼睛都哭红了,有点血丝,鼻尖也很红,目光看向窗外,就是不看他。
这委屈的模样,他更是心碎一地了。
程之佑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捧着他的脸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忘记带手机了,当时事情来得太急,还没来得及给你发消息就走了……确实是我忘了。”
江桑听完,脸鼓的更厉害,眼眶又红了一圈。
这个人根本不知道他错在哪里。
江桑气的不是他失约。是担心,他昨天做了一整夜的噩梦,翻来覆去睡不着,梦见程之佑出事了,梦见飞船炸了,梦见自己怎么都找不到他。
醒了又打,打了又没人接,那种心一点点往下坠的感觉,比什么都难受。
而他连个报平安的消息都没有。
“可爱宝宝。”程之佑低头想去亲他。
江桑猛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像条滑溜溜的鱼,蹭蹭蹭跑到阳台上去 了,抱着栏杆站着,背对着他。
程之佑追到阳台。
江桑又一个转身,从他腋下溜走,蹿到书桌前坐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程之佑刚走到书桌边。
“蹭”的一下,他又站起来了,跑出卧室,跑到客厅去了。
程之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穿着睡衣、光着脚、满屋乱窜的小身影,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生气的男朋友,比过年要杀的年猪还难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