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
铭叔接到电话并不吃惊,相反这通电话在他意料之中。
他到江京的时候已是隔天深夜,处理完事情后风尘仆仆地从大洋彼岸赶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意。
谈郁衔着点燃的烟,薄薄的眼皮一掀,面上的淡漠尽显。
王铭朝他颔首,他在接到电话时便已猜到谈郁的来意,虽说当年的处理万不得已,但在当下还是感到些许愧疚。
当年是他负责善后处理谈郁在江城的事,抹掉谈郁在江城两年的所有迹象,销毁所有与之相关的物件。
王铭还记得那天匆忙跑来的男孩子,面上带泪,放低着声音恳求他能不能让他与谈郁说句话。
王铭拒绝了,当时的谈郁还在ICU未脱离危险,原先所有的计划被打乱,一切都被迫提前,王铭没法开口解释太多。
或许是钟弋带着哀求看他的眼神让人狠不下心,王铭将谈郁的物品销毁后,唯独留下了那部手机。
可能是冥冥之中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王铭接到谈郁电话后反倒松了口气。
现在终于可以物归原主。
没过多寒暄,王铭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盒子,他摸了摸盒子的外壳,如释重负地将他推到谈郁面前。
“少爷想知道的都在这里了。”铭叔起身,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当年的事是谈董综合考虑下的决定,少爷不要怪你爷爷。”
“他也是为了你好。”
这种话从小到大谈郁听了太多,他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烟,烟丝虚虚散开时,他嘴角扯出嘲讽的笑,没有接腔,眼里的情绪满是漠然。
多可笑,给予了所有的痛苦的始作俑者默不作声,谈郁得到的却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劝解。
铭叔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明白这件事确实错在谈书望身上,爷孙俩的性子如出一辙,如今又有了隔阂,铭叔叹了声气,没再说什么,解释完自己知道的所有后便离开了。
片刻后,谈郁将燃尽的烟碾掉,视线轻轻地落在那个盒子上。
盒子里装着一部旧手机,外观有磕碰的痕迹,边缘也有被撞击出来的裂隙,谈郁按下开机键,静待几秒后,屏幕显现解锁页面。
无言沉默了一会,谈郁将指腹触上屏幕,鬼使神差地按了几个数字。
解锁了。
谈郁的手顿住,有些怔愣地盯着解锁的屏幕,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输出那几个数字,就好像记得很深,手上的动作甚至比脑子猜想的快,很自然地解锁。
丢失的两年让胸口也跟着空了一块,旁观者都知道的事,唯独只有他遗忘,谈郁甚至不知道他下意识输入的这串数字到底代表什么。
来不及细想太多,谈郁点开微信,重新登陆了这个被遗忘冷落了五年的账号。
刚一登陆,数不清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谈郁垂着眼静待着红点陆陆续续浮现,最后定格。
聊天框只有一个置顶,99+的信息,最新的一条是一年前——再见。
谈郁点进去,一条一条地浏览,从最初的记录到最后钟弋单方面的话语。
他看到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喊他老婆,好像钟弋对他来说有着病态吸引力,知晓自己逼着人谈恋爱,强硬地入侵对方的生活,清楚钟弋从一开始的害怕愤怒到后面的麻木,最后也如愿以偿地爱上他。
心脏跳动的频率在加快,脸上皮肤下的肌理仿佛在舒展,谈郁全身渐渐透出一股热意,火烧似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把眼底也烧得发红。
【你他妈到底要怎样?上也让你上了,你还想做什么?】
【能不能放过我,真的,算我求你。】
【你是不是有病?没事在学校里不要找我,也不许跟我说话(拔刀警告)】
......
【把你的东西拿走,谁要吃你做的。】
【别瞎喊,谁是你老婆,我是男的你看不出来吗!】
【疯子。】
......
【好吧,烟花确实挺好看的。】
【今晚可以去找你,但只能是补习。】
【昨晚为什么做完不把东西弄出来,课间操我裤子湿了!你是不是有病?再跟你做我是傻逼(拔刀)】
【奶奶让我拿些青团给你,懂事点自己来拿。】
......
【到家了吗?】
【出什么事了?怎么不回我信息,我很担心你。】
【你真的要转学了?】
【我想见你。】
......
【真是个混蛋啊。】
【跟你说个事,我考上江京的大学了,你呢。】
【别回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要是一开始不认识你就好了。】
......
谈郁安静地一条条滑过,想象着钟弋会用什么语气说出这些话,鲜明的、气恼的、怨恨的、难过的。
翻开记录的手停了停,他退出聊天框,在晦暗中盯着屏幕的眼睛发酸。
手机里的软件不多,页面很空,谈郁点开相册,数不清的照片都只有一个主人公,全都是钟弋吃饭、睡觉、发呆、甚至是意乱情迷的脸。
视频中的钟弋被迫坐在他身上,下身紧密相连,钟弋将脸埋在他颈处,被身下的顶撞逼迫到肩背颤抖,哆哆嗦嗦地哭喊着。
与猜想的没错,这个人他碰过、亲过,做过最亲密的事。
那道梦境中模糊的身影,再次见到钟弋后所有没法解释的情绪,所有真相缺乏的最后一环,扣上了。
谈郁在客厅坐了一夜,天色从深黑的墨色逐渐被灰白交替,照亮他阴郁苍白的脸。
烟蒂落了一地,谈郁额发凌乱地遮住蔓着血丝的眼,他半眯着看向窗外露出鱼肚白的天,胸膛起伏,沉沉地呼出口气。
*
“怎么在发呆?”
沈时屹伸手在钟弋眼前晃了晃,声音带笑,“都说这家意大利菜好吃,你这表情不知道的以为是名不副实,等下主厨看到了可就伤心了。”
钟弋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他略带心虚地周围看了一眼,点头称赞:“好吃的。”
“开玩笑的,你今晚都没吃多少,”沈时屹支着下巴看他,温声道:“说吧,怎么了?”
说完他促狭一笑,朝着钟弋眨眨眼,“我猜猜,是那个把你忘了的朋友?”
钟弋猛地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在沈时屹戏谑的目光中颓然地点点头。
他垂下眼,盯着被自己攥出红痕的手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从那天知道谈郁出了车祸失忆后,他这些年的埋怨一下子没了由头,心里空落落的像个躯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
细细一想,他这阵子对谈郁的态度就是个笑话,他将所有埋怨发泄在失忆的人身上,这本身对谈郁就不公平。
钟弋没法怪任何人,要给这件事下定论就只能说是阴差阳错。
匆忙逃离的那晚,谈郁问他以后能不能更亲近些,失忆的一方无所顾忌地接近,知晓一切的人却不知所措。
他没法开口跟谈郁说我们高中谈过,相约着一起读大学,后面你出了车祸把我忘了,所以我们朋友也做不了,因为我一见到你就会不受控地想到跟你在一起的画面,熟悉的表情与声音总让人恍惚以为两人还是亲密无间,钟弋没立场猜想谈郁在失忆的五年后是不是还喜欢他。
相爱本身就是难解的题,被迫分手的前任是应该做朋友还是情人,钟弋给不出答案。
“他不记得我是因为失忆了。”在漫长的等待中,沈时屹听到了钟弋的话。
“失忆?听起来很戏剧性。”他疑惑地敛眉,问钟弋:“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重新认识?”
钟弋闻言愣了愣,但很快便否决了沈时屹的建议,做朋友不行,做男朋友也不行,钟弋选择逃避。
“我不知道,”钟弋摇摇头,嗓子有些发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看来不仅仅是朋友呢,估计是前男友,沈时屹想。
他看钟弋为难迷茫的神情,不忍心道:“钟弋,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与其一直躲着,不如直接面对,说不定对方也在等你开口。”
钟弋一言不发地盯着桌面放空,不知道听进去没,沈时屹点到为止,不再继续话题。
吃完饭后,沈时屹开车送钟弋回公寓。
下车后,钟弋俯身对着驾驶位的沈时屹道别:“路上小心。”
沈时屹降下车窗,探身对着钟弋摆摆手:“放心啦,谢谢小弋请我吃饭,今晚过得很愉快,改天叫上其他人再一起聚聚。”
说完他对着钟弋轻松一笑,“希望下一次见面,你的困扰已经解决了。”
沈时屹永远会在他心情不佳的时候贴心地安慰,钟弋对他笑了笑,在路灯下目送他离开后上楼。
钟弋的房间在走廊最末间,旁边便是楼梯间,公寓的廊道到了深夜会开启夜间模式,浅淡的昏黄色壁灯照亮了房门一隅。
整层楼安静的出奇,只有钟弋迈着步子的声响,他走到房门前,熟练地在门锁上按下指纹,随着“嘀”的一声,房门解锁,钟弋推开门准备进去。
一旁的楼道间传来了细微响声,在暗色里格外明显,钟弋心下一紧,下意识地蹙眉,他屏住呼吸侧身一看,黑漆漆的楼道口正站着个人。
被这一幕猛地吓到失声,钟弋往后退开几步,心跳声在夜里砰砰作响。
那黑色笼罩的那道人影散漫地走出来,看清钟弋脸上的惊愕时笑了笑,语气轻柔:“怕我?”
走廊里是钟弋急促的呼吸,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谈郁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站到钟弋身前,高大的身影将钟弋逼迫到背脊靠墙,再无退路。
壁灯的光晕映在谈郁身上,钟弋被他困在身前,整个人在笼罩在暗色里。
这种全然把人困在怀里的满足感让谈郁的心情稍稍变霁,他牵住钟弋冰凉的手,轻轻地摸了摸,“手这么凉,不是有人送你回来。”
谈郁垂眼看他,送钟弋回来的人他见过,在那张被钟弋摆在书架正中间的合照中,揽着钟弋笑得格外刺眼。
钟弋还在恍惚,闻言才颤着眼睫抬眼看他,在谈郁那双湿漉漉的仿佛含情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笑意,钟弋下意识地挣了挣手,手腕却被人牢牢地握住,挣脱不得。
大脑仿佛停滞住,钟弋喉结滚了滚,几秒后才哑声问他:“你怎么在这?”
一周没见的人突兀地出现在他家门口,钟弋猜不到他的来意,谈郁的话他根本没听清,脑子都是乱的,心跳声仿佛要震出耳膜。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谈郁静静地看他一会,淡声道:“你在躲我。”
听到他的话,钟弋在无法平复的呼吸中不自然地偏过脸,下颌却被谈郁扣着转回来,在安静短暂的对视里,谈郁的脸越发清晰,他靠近钟弋的颈窝,像把人完全地圈在身前。
谈郁侧过脸,温热的气流吹在钟弋耳边,压低声音亲昵地叫他:“老婆。”
他话音刚落,钟弋瞬间后背发麻,整个人像被吓到般愣在原地。
月底了是谁在加班啊!!五一放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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