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冰镇汽水,在四百度的夏天等你开盖。】
正午十二点,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
蝉鸣声嘶力竭,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尘土味。
对于A大的学子来说,这是干饭的冲锋号。
但对于沈清舟而言,这是每日一度的渡劫。
“走走走,沈学霸,别整天闷在屋里修仙。”
陈豪力气很大,拽着沈清舟的胳膊往外拖,丝毫没注意到手里那截冷白的手腕已经被捏出了红印,“我和你说,二食堂新开了个麻辣香锅窗口,那味道,绝了!烈哥早就去占座了,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沈清舟被迫踉跄了两步,鼻梁上的银丝眼镜差点滑落。
他戴着医用外科口罩,手里紧紧拿着一瓶便携式酒精喷雾,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松手。”沈清舟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闷闷的,带着几分濒临爆发的冷意,“细菌传播效率在接触面积增大的情况下呈指数级上升。”
“害,大家都是兄弟,哪来那么多细菌。”陈豪大大咧咧地松开手,还不忘在自己球衣上蹭了两下,“再说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走两步路出出汗,对身体好。”
沈清舟看了一眼被陈豪抓过的衬衫袖口,忍住了当场脱下来扔进垃圾桶的冲动。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迅速掏出酒精对着袖口喷了三下,直到那股刺鼻的乙醇味盖过了陈豪手上的汗味,才勉强抬起腿。
如果不是因为下午有一节必须要在南区上的实验课,而二食堂恰好在必经之路上,他绝对不会踏入这个是非之地半步。
推开二食堂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了陈年油烟、廉价洗洁精、数百人呼出的二氧化碳以及各种饭菜的大杂烩气味,熏得沈清舟差点喘不过气。
声浪喧天。
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学生们抢座的吆喝声,阿姨打饭时的勺子敲击声,交织成一首名为混乱的交响曲。
沈清舟头疼欲裂,胃部一下子抽痛起来。
“好多人啊……”陈豪兴奋地搓了搓手,回头看了一眼僵在门口的沈清舟,“学霸,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低血糖?赶紧的,我去排队,你找个地儿站着别动。”
说完,陈豪一头扎进了攒动的人头中,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沈清舟浑身不自在地站在门口。周围是来来往往端着餐盘的学生,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好几次有人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温热的风。
脏。
太脏了。
沈清舟的视线在人群中快速扫描。
左前方三米,那个男生的T恤领口有油渍;右边那个正在说话的女生,唾沫星子飞溅到了前面人的头发上;正前方那个端着餐盘的男生,手指甲缝里有黑泥。
无数个细节被他那双堪比显微镜的眼睛捕捉、放大,然后反馈给大脑,引发新一轮的生理性反胃。
他浑身难受,只想立刻离开。
沈清舟屏住呼吸,试图寻找一个相对密度较小的人流空隙穿过去。
他必须离开这里,哪怕是去便利店买个面包,也比在这里窒息强。
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个挥舞着勺子的路人,背贴着墙壁,一点点往侧门挪动。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个穿着红背心的男生端着两碗滚烫的番茄蛋花汤,正从窗口挤出来。
他走得太急,脚下踩到了一摊不知是谁洒在地上的菜汤。
“卧槽——!”
红背心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而他的正后方,是紧贴着墙壁、避无可避的沈清舟。
这时候,时间在沈清舟的眼里被无限拉长。
他清晰地看到了红背心惊恐的表情,看到了那两碗橘红色的热汤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根据流体力学公式和抛物线轨迹计算,初速度约3米每秒,汤汁温度约85摄氏度,落点——正中他的胸口和脸部。
大脑在0.1秒内给出了最完美的规避方案:向左侧滑步1.5米,或者迅速下蹲抱头。
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
那是洁癖患者在面对即将到来的、不可逆转的“极度污染”时,产生的生理性僵直。
他吓得腿都动不了。
完了。
沈清舟心里一紧,眼睁睁看着那片滚烫的橘红色在视野中急剧放大。
他甚至能感受到热气扑面而来的灼烧感。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等待着疼痛和肮脏的降临。
只是没有预想中的烫伤,也没有黏腻的触感。
就在汤汁即将泼洒的一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从斜刺里袭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有力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
沈清舟整个人被这股蛮力硬生生地拽离了原地,惯性让他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哗啦——”身后传来瓷碗碎裂的脆响,那是汤汁狠狠泼在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声音。
而沈清舟,一头撞进了一个宽阔滚烫的坚硬怀抱里。
“咚。”
鼻梁骨撞上了硬邦邦的胸肌,疼得沈清舟眼眶一酸,生理性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但他顾不上疼。
因为这个怀抱实在太热了。
怀里的人温度很高,源源不断的热量隔着薄薄的运动背心传导过来,一下子裹住了他微凉的身体。
但他没有推开。
在这个充斥着油烟味、汗臭味和饭菜馊味的混乱空间里,他撞进这个怀抱时,鼻尖嗅到了一股极其霸道的味道。
是海盐。
是经过烈日暴晒后的海风,混合着一点点柑橘类沐浴露的清爽,还有那种剧烈运动后特有的、蓬勃的生命力气息。
干净。
很舒服。
甚至……有点好闻。
这是沈清舟大脑宕机前唯一的念头。
这个充满了雄性荷尔蒙味道的怀抱,竟然成了这个污浊世界里唯一的无菌舱。
“操,走路不长眼啊?!”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暴躁的怒喝,声线沙哑,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沈清舟感觉一只大手按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把他整张脸更加严实地按进了怀里,像是护犊子的野兽在隔绝外界的危险。
“对不起对不起!地太滑了……”那个摔倒的红背心男生吓得脸都白了,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道歉。
“地滑你端着汤跑百米冲刺呢?”
江烈的声音里压着火,胸腔随着说话微微震动,震得沈清舟的耳朵有些发麻,“也就是老子反应快,不然这一下就能给这位爷送进ICU。”
沈清舟僵硬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江烈腰侧的衣服布料。
他听到了江烈急促的心跳声。
砰、砰、砰。
强有力地撞击着胸膛,和他的心跳频率竟然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没事吧?“训完人,江烈低下头,按着沈清舟后脑勺的手松了松,语气瞬间从暴躁转为了一种带着痞气的戏谑,“沈学霸?吓傻了?”
沈清舟这才如梦初醒。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江烈身上,脸埋在人家的胸口,双手还紧紧抓着人家的衣服。
如果说之前的触碰是蜻蜓点水,那现在就是全面入侵。
“放手。”沈清舟猛地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
但他忘了身后就是拥挤的人群,这一退,后背直接撞上了另一个路人的餐盘。
“小心!”江烈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直接揽住沈清舟的腰,把他重新捞了回来。
这一次,两人贴得更紧了。
沈清舟甚至能感觉到江烈腹部紧绷的肌肉线条,很结实。
“啧,能不能让人省点心。”江烈低头看着怀里耳尖红得滴血、脸色惨白的沈清舟,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嘴角带着坏笑。
他并没有立刻松手。
不仅没松,反而利用身高的优势和宽阔的背脊,在拥挤的人潮中硬生生给沈清舟撑开了一个半圆形的真空地带。
任何试图挤过来的人,都被江烈那充满威慑力的眼神和壮硕的身板挡在了外面。
“这么娇气,来什么食堂。”江烈哼了一声,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帮沈清舟拍了拍刚才可能蹭到的灰尘,虽然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沈清舟浑身僵硬地站在这个由江烈构筑的狭小空间里。
周围依然是喧嚣和混乱,依然是令人窒息的油烟味。
但在这个方寸之间,在这个充满海盐味和热浪的领地里,他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松懈了一秒。
他抬起头,隔着起雾的眼镜片,对上了江烈那双带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漆黑眼睛。
那一刻,沈清舟心中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似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断裂声响。
这个被他视为“最大污染源”的家伙,好像……并没有那么脏。
至少,比这该死的世界干净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