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变成那个为你挡住全世界风雨的盾牌。】
直到那个红背心男生手忙脚乱地蹲在地上收拾残局,嘴里不停念叨着道歉,碗筷碰撞的脆响才刺破了这短暂的屏障。
周遭的喧嚣如潮水回笼。
沈清舟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试图用生物学解释刚才那一瞬的认知失调。
或许是某种费洛蒙的特殊匹配,又或者是极度应激状态下的吊桥效应。
“喂。”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带着那种独特的沙哑颗粒感,震得沈清舟胸腔微微发麻。
江烈低下头,视线在那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沈清舟起了一层薄雾的眼镜片上。
这人明明已经被吓得身体僵直,像只炸了毛却不敢动的猫,目光却还强撑着那一丝清冷和倔强。
有点意思。
江烈露出玩味的笑,原本那点因为被撞而升起的暴躁一下子烟消云散。
“还能走吗?沈学霸。”江烈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别是被那一碗番茄汤吓得半身不遂了吧?”
沈清舟回过神,那股熟悉又令人讨厌的痞气让他很快找回了一点理智。
他吸了口气,鼻腔里很快被那股海盐味填满,试图推开面前这座肉山。
“让开。”沈清舟的声音有些哑,隔着口罩显得闷闷的,“我要出去。”
“出去?”江烈嗤笑一声,稍微侧了侧身,露出身后那条拥挤不堪的过道,“你看这架势,你出得去?”
沈清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正值饭点高峰期,那条通往出口的过道已经被排队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端着餐盘的学生正侧着身子艰难通过,衣服不可避免地蹭到旁边人的胳膊或者后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红烧肉味和汗酸味。
沈清舟心里一紧,胃部又开始隐隐抽搐。
那简直是一条充满了细菌和病毒的绝命通道。
看到沈清舟突然僵硬的表情和眼底流露出的惊恐,江烈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虽然觉得这学霸矫情得离谱,但刚才那一下撞击,他确实感觉到了怀里这人在发抖。
不是装的。
这人是真的在怕。
“啧。”江烈有些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就凌乱的短发揉得更像个鸟窝,“真是个祖宗。”
还没等沈清舟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江烈突然动了。
他没有松开沈清舟,反而上前半步,那只刚才虚扶着沈清舟腰侧的大手并没有落下,而是稍微抬高了一些,悬在沈清舟的肩膀外侧,形成了一个绝对防御的姿态。
“跟紧点。”江烈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压低了声音,“丢了我可不找。”
说完,他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那片拥挤的人潮走去。
沈清舟愣了一秒。
眼前的背影高大挺拔,黑色的运动背心被汗水浸湿了一块,紧贴在脊背上,随着走动勾勒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江烈走得很霸道,甚至有些横冲直撞,但他那宽阔的肩膀像是一个天然的破冰船,硬生生地在拥挤的人流中劈开了一道口子。
“借过借过!烫着了不负责啊!”
江烈嚷嚷着,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不好惹的匪气。
周围的学生被这气势一震,下意识地往两边避让。
原本水泄不通的过道,竟然真的在他脚下让出了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
沈清舟看着那个背影,脚下不由自主地动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一米以上的社交距离。
但生存本能告诉他,只要离开江烈身后半步,就会立刻被周围那些肮脏的“触手”吞没。
他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手帕纸,垫在手指上,然后——
哪怕隔着一层纸巾,沈清舟也不愿意直接触碰别人的衣服。
这是他作为洁癖最后的底线和尊严。
但他还是伸出手,紧紧攥住了江烈运动背心的下摆。
江烈感觉到了身后那点微不足道的拉扯力。很轻,像是被什么小动物挠了一下。
他微微低头,余光瞥见了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指节微微用力,指尖还垫着一张可笑的纸巾,正紧紧揪着他的衣角。
呵。
嫌弃老子脏,还非得抓着老子。
什么毛病。
江烈在心里骂了一句“娇气包”,但脚下的步子却放慢了一些,配合着身后那人的节奏。
两人就这样在嘈杂的食堂里穿行。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是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是各种食物混合的气味。
但在沈清舟的感知里,世界变得很小。
小到只剩下眼前这个晃动的背影,和鼻尖萦绕的那股海盐气息。
那个背影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
运动背心的布料很廉价,上面可能还沾着篮球场上的灰尘。
但这具身体所散发出的力量感和安全感,却是实打实的。
每当有人试图从侧面挤过来,江烈总是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不动声色地往那边一挡,用自己的胳膊或者肩膀把人隔开,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触碰到沈清舟。
沈清舟跟在他身后,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找到了避风港的小船。
虽然海面依然波涛汹涌,但至少港湾内风平浪静。
那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
沈清舟盯着江烈后颈上那一层细密的汗珠,心里那种极度的厌恶感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讨厌流汗,讨厌身体接触,讨厌一切不可控的因素。
江烈集齐了他讨厌的所有特质。
但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他是靠着这个“讨厌鬼”才得以喘息。
这种认知让沈清舟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耻和挫败。
“到了。”江烈的声音打断了沈清舟的胡思乱想。
他们已经穿过了最拥挤的打饭区,来到了食堂角落的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
这里靠近窗户,虽然还是有些吵,但空气流通好了很多,也没有那种人挤人的压迫感。
江烈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清舟像是触电一般,迅速松开了抓着江烈衣角的手。
那张用来隔绝细菌的纸巾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皱巴巴地团在手心里。
他不动声色地把纸巾攥紧,塞回口袋,然后迅速后退一步,试图重新建立起那道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谢谢。”沈清舟推了推眼镜,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质感,只是耳尖的那抹红晕还没有完全消退,“这个人情我会还的。”
江烈看着他这副过河拆桥还翻脸不认人的模样,差点气笑了。
“还人情?”江烈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冷淡的脸上转了一圈,“行啊。既然要还,那就别光动嘴。”
他顿了顿,突然凑近了一些。
属于江烈的热气再次扑面而来,沈清舟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对方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定在了原地。
“陈豪去排队了,我还没吃饭。”江烈指了指不远处的饮料柜,“去,给哥买瓶冰可乐。要最冰的。”
沈清舟皱了皱眉:“碳酸饮料含糖量过高,且会造成钙流失,对运动员并没有好处。”
“嘿,我说你这人……”江烈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让你买就买,哪那么多废话。这是保护费,懂不懂?”
保护费。
这三个字让沈清舟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周围稍微清静的环境,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满身大汗、一脸理直气壮的男生。
刚才那一路上,如果没有这层“保护”,他恐怕早就崩溃在人堆里了。
沈清舟抿了抿嘴唇,没有再反驳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朝饮料柜走去。
“那个……”
身后又传来江烈的声音。
沈清舟停下脚步,回头。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正好照在江烈的身上。
那个刚才还像头暴躁狮子一样的男生,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不知道从哪顺来的一个打火机,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要是觉得脏,记得戴手套拿。”江烈吹了个口哨,“毕竟那是公共财物,上面的细菌肯定比我身上多,是吧?洁癖精。”
沈清舟的呼吸一滞。
他看着江烈那张欠揍的脸,心里那种刚升起的一点点感激一下子又被搅得稀碎。
但奇怪的是,那股海盐味似乎真的渗进了他的记忆里,让他对刚才那段“贴身护送”的回忆,少了几分反胃,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慌。
“闭嘴。”
沈清舟冷冷地扔下两个字,快步走向了饮料柜。
只是转身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口袋里那团皱巴巴的纸巾。
那是刚才抓着江烈衣角的地方,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并不烫手。
反倒有些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