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十二点十分准时开门。开门前，各个档口早已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操作台边整齐摞着几叠餐盘，桌椅板凳各归其位，一切井然有序。
下课铃一响，不过短短几分钟，偌大的食堂就被蜂拥而至的学生填满，再不见一丝整齐。
李新辰姗姗来迟。五个窗口每个都排起了长队。他取过餐盘，安静站进第二条队伍末尾。
快轮到他时才发现，隔壁窗口正在打菜的是赵晓川和秦溪。两人打完，端着盘子站在队伍边有说有笑的，赵晓川似乎在跟秦溪介绍食堂，指着中间那条档口一脸兴奋。
“同学，吃什么？”
李新辰缓缓收回了视线，抬手指向面前的菜：“这个。”
一勺色泽鲜亮的番茄炒蛋盛入盘中，酸甜香气扑面而来，他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
“就一个？”
“嗯，两份！”语气轻快。
“这孩子！”打菜阿姨被他的回答逗乐了，隔着口罩都能看出来她满脸笑意。这笑容从脸上蔓延至手上——第二勺分量十足，满满一大勺快要溢出。
李新辰冲和蔼的打菜阿姨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端着两勺沉甸甸的番茄炒蛋，李新辰环顾一周，在最靠近大门的方向找到了空座位。
同桌坐着三个不认识的男生，正边吃边聊。李新辰默不作声地埋头吃，刚尝了一口酸甜的酱汁，身后忽然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以后还是跟我凑一起，别热脸贴冷屁股。”是赵晓川的声音。
“对了，你知道为什么老蓝那么喜欢他吗？”
“你说，李新辰？”秦溪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
“不是他还有谁！每次考试都只念前十，这次念到十五，还不是因为李新辰跌出前十！”
手中的筷子骤然停在半空，筷子尖颤颤巍巍夹着的炒蛋正泛着油光。刚吃下的番茄炒蛋此刻好像堵在了胸口，闷得人一阵反胃，李新辰端起手边的清汤，仰头缓缓咽下，勉强压下心头不适。
“那…为什么呢？因为他长得好看？”
赵晓川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以后你就知道了！”
“没意思，你怎么话说一半！”
“因为他妈妈是……”后半句话隐没在食堂嘈杂的碗筷碰撞声中，听起来神秘兮兮，却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李新辰的耳膜。
“老蓝不像这种人…”
李新辰捏紧了碗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在听了这半句话后，松开了手指，重又埋头自顾喝汤。面色淡然，仿佛此刻他们的话题与自己无关。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太单纯了，就说英语演讲比赛，凭什么名额给他？”
秦溪肯定地说：“我记得老蓝和英语老师商量好了，说是从摸底考前三名里选。”
“他刚好第三就是前三，他要是第五就是前五——”尾音上扬，肆意嬉笑。
这话后，两人身后几乎背靠背坐着的李新辰，把肩背挺得又直又紧绷。一阵蓄力后，他把手中的筷子轻轻搁在餐盘上，刚想转身，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
“上个月老蓝宣布规则的时候，你应该站出来反对。”
这话乍一听意思是支持赵晓川，但这种似笑非笑的腔调，带着一丝威压，更像是在谴责他不敢当面质疑，只敢背后说闲话。
两人一前一后讷讷叫了两声：“涛哥。”
祝涛紧接着说：“别瞎猜了，上次成绩出来后，老蓝把我们都叫去了，比赛那段时间我跟郑莉安都有事，主动放弃的。”
“我就说老蓝不是这种人。”
这句话后，李新辰再次闻到那阵橘子气息——祝涛走到了李新辰手边，正好把那两人的视线挡住了。
“吃完了？”
赵晓川语气讪讪道：“嗯，吃完了。”
他自然而然地吩咐：“吃完把座位腾出来，没地儿吃饭了。”
迅速传来秦溪明快的声音：“好嘞，涛哥。”
祝涛真坐在了他俩空出来的座位上。橘子气息若隐若现，李新辰静静坐着，面前的菜已经冷了，番茄炒蛋的汤汁凝了一层油，他彻底没了胃口。
他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路过祝涛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谢谢。”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身后祝涛说：“怎么不反驳他们？”
李新辰顿在了原地，转瞬重又迈出了脚步，没作声就走了。
为什么这人永远是举重若轻的姿态，无论是学习、人际关系，还是刚才那种解围方式，一切都完美得让人挑不出错。
而反观自己，就连名额也是捡别人不要的。李新辰握紧了拳头，紧紧抿住唇齿，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快步走出了食堂。
出了学校，李新辰走入了一家精品店，柜台上摆放着各类首饰，在射灯下熠熠发光。热情的店员见身着校服的男生进店，并没有展现出任何异常，熟练地打招呼：“同学，给女朋友挑礼物？可以看看这边的新货。”
李新辰顺着店员的指向看去，轻轻摇头——那些卡通、巨型圆环，以及水果造型的耳环通通不行。
“有没有适合四十左右女士的款式？”
“给妈妈买啊？”
李新辰埋头进教室的时候，恰好两个女生往教室外走，在撞上的一刻，李新辰迅速侧了个身，丝滑地进了教室。身后的女生立即发出嬉笑，其中一个朗声调侃：“李新辰，你眼睛长头顶了？”
李新辰回头，一左一右两个女生正站在走廊的栏杆边抱胸盯着他。左边女孩留一头短发，发尾柔顺地挂在耳后；右边女孩扎个马尾，笑起来露出两边虎牙。
李新辰朝她们微微一笑，没接话，转身走进了教室。
身后两个女孩同样也转了身，转身的瞬间面面相觑，短发女孩凑在长发女孩耳边说：“莉安，你说他该不是害羞了吧？”
长发女孩抿抿嘴，轻声回答：“他就这德性，初中的时候就这样了，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
“哟，这么了解。”
“去你的！”
两人有说有笑的时候，李新辰已经回到了座位上。他把方形的小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正打算塞到抽屉的时候，头顶一个响亮的声音立即传来：“给女朋友买的礼物？”
语气夸张程度，根本不像是开玩笑或是好奇，更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李新辰抬头，只见赵晓川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门外瞥，但在自己抬头的瞬间，他猛地转过来一脸理直气壮地盯着自己，越是这样，越令人察觉到那丝心虚。
他总算懂得了这恶意的来源。李新辰微勾唇角，朗声道：“这么有经验，你买过很多次？”
“你！”
两人一来一回声音都大，引来了四周一众人的目光。李新辰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盒子正大光明地塞入了抽屉里，不顾赵晓川气红了脸。
李新辰出了口气，脸上淡淡的，顺手把书整理了一通，两手交叠趴在桌上就打算睡午觉了。脑袋刚挨到手臂的瞬间，身边的秦溪趁机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黑乎乎的脑袋下，李新辰笑得眉眼弯弯，轻声说：“待会体育课一起打球？”
“好！”语气似乎比平时更雀跃。
窗外天气晴好，李新辰恰好迎着光。他半张脸发着光，凑近了似乎还能看到脸上浅浅的绒毛。身侧的男生喉结微动，起身拉下了窗帘。再次低头，那人的脸庞却还是如同在光下，反而因为室内光线减弱，轮廓线暗沉下来却更清晰了。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只有眼下淡淡的阴翳随着呼吸微微发着颤。
恍惚中秦溪在余光内看到右前方走道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才惊醒。他与那个祝涛默契地相视一笑，坐下来，安心地侧头趴下，刻意摆着与身侧那人几乎相同的姿势，面对面含着笑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