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三人组就这么成形了，一起吃饭一起打球。除了李新辰和祝涛，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连秦溪也不知道。眼前当然是有另一件事更令他困惑。
早上秦溪一如既往差点迟到，一坐下就发现李新辰的不对劲——平时在他踩着铃声坐下的时候，李新辰总会转头看他一眼。虽然是淡淡的，毕竟也转了头。
而今天不仅没有任何动静，整个人就像中了定身术一样。从早自习开始，浑身上下就写满了生人勿进，只把书竖起来，一头埋进去，别人在慷慨激昂早读，他却是一言不发，直愣愣地看着英语课本。
周围气压低到赵晓川都回头悄悄问秦溪，但秦溪也不懂，被人问了内心更加焦躁。连赵晓川这个莫名其妙看李新辰不顺眼的人都发现他不对劲，自己自诩朋友却不比他知道得更多。
上午大课间秦溪去打水，喊李新辰一起，他只摇头，秦溪就把他的水壶默默拿出去一起打了。恰好在走廊碰到了祝涛，祝涛视线落在秦溪手上那个粉蓝色水壶上，微微挑眉揶揄：“你就这么惯着他？”
平时秦溪听到这种调侃只会没心没肺地笑过去，然而今天却是脸色沉重地摇头。
“怎么了？”
他扬了扬李新辰的水杯，皱着眉：“不知道他怎么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
面前半含笑意的脸，在听了这句话后，转瞬彻底冷了下来，一时之间眉毛拧得比秦溪还要紧：“给我！”
“啊？”
祝涛把李新辰的水杯接满了水，火速回了教室。一走近就见李新辰正把脑袋埋在两臂间，只留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不顾赵晓川好奇的目光，祝涛一屁股占据了他身旁的座位，将手肘撑在李新辰桌上，耐心地低下头。
满心都是焦灼，一开口只用略带调侃的语气：“怎么了，这是？”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片刻后身边的赵晓川转身，冲祝涛嗤笑一声，“少爷脾气又犯了，班长你别管他。”
祝涛扫了他一眼没理他。赵晓川却是神经大条到像是根本没察觉到祝涛不悦的神色一般，自顾自调笑着：“班长你不知道，他初中的时候就这样了。”
祝涛把李新辰的水杯往桌上一墩，发出声闷响，转头朝赵晓川：“从初中就是同班同学了，你对同学就这么冷漠吗？”
祝涛这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他是班长，但从来处理事情落落大方，没跟谁急过眼。骤然这样一本正经上纲上线，赵晓川大吃一惊，把眼睛瞪得极大，吞吞吐吐解释：“涛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明天…就好了，”他的声音在祝涛越来越冷的目光中越来越小，但依旧坚持说完：“以前就是这样。”
“以前怎么样？”一回来秦溪就接过了话端。
这一打岔恰缓和了祝涛和赵晓川之间的气氛，赵晓川果断顺着说下去，显得极为热心：“他以前比现在更闷，几乎不理人。”
没再得到回怼的待遇，他语气明显松快了起来，随口道：“我们都习惯了，初中部升上来的都知道。”
“郑莉安也知道？”祝涛冷不丁冒出一句，“要不我去问问。”
这句话后，另两人都愣在了原地，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上课的音乐准时响起，祝涛起身和秦溪交换了个安抚式的眼神。李新辰恰在这时候抬起了头，额前碎发凌乱，左边脸颊上满是校服外套印上去的褶皱，一贯淡然的眼眸多了几分木然，本就是薄唇，抿得紧紧的几乎成了一条向下的弧线。
祝涛扫了他一眼就转身回位。回座位的时候，他刻意反过来走，趁机再次瞅了眼李新辰。见他坐姿端正，木着一张脸直直盯着黑板，就自顾自把眉头紧皱。
在老师没来之前，赵晓川再次转身，以说悄悄话的音量对秦溪：“班长为什么说去问郑莉安？”
秦溪白了赵晓川一眼。他并没有完整听到赵晓川和祝涛的对话，但从祝涛对他的态度，明白了他一定又说了李新辰的闲话。
由于赵晓川还在盯着自己，一副希望自己替他排忧解难的神情，秦溪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赵晓川，新辰没惹过你吧？”
“我又怎么惹你了？”他猛地转身，提高声音：“你们一个二个什么意思？”
“你因为郑莉安针对我？英语比赛那个事你不是知道理由了吗？”
三道目光齐刷刷转向了这句话的来源——李新辰。
其中一道来自于赵晓川的同桌，是个女孩子叫程倩倩，她错过几人的对话，在上课铃响了之后才匆匆来迟，这会儿听到这么大的八卦，惊得捂着嘴偷笑，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盯着赵晓川。
赵晓川的脸肉眼可见地迅速变得红温，顷刻间就成了刚出锅的螃蟹一般，烫得热气腾腾，他迅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李新辰的鼻子，大声骂：“李新辰，你有完没完？”
“真把自己当大少爷，以为谁都得哄着你？”
老蓝一进教室，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李新辰神情冷漠，半边脸颊上布满了红痕，令人揪心中难免又带了一丝滑稽。而赵晓川一张脸气得红透了，怒气冲冲地瞪着李新辰。
老蓝把课本往讲台上重重一摔，清了清嗓，同学们的目光再次回到了讲台上，她成功强行结束了台下这个不愉快的小插曲。
赵晓川总算反应过来，悄无声息地坐了下去，他一坐下，李新辰伸长脖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对啊，谁都哄着我，你嫉妒了？”
说完后李新辰恢复端正的坐姿，面无表情地盯着赵晓川涨红的脸，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而直到这时，秦溪才朝李新辰的方向无声做了个笑脸。
不一会儿，老蓝充满激情的讲课声响起，李新辰打开了卷子，把头埋在卷子里，秦溪凑上前轻声问：“你怎么了？”
“没事。”头都没抬，语气淡淡的。
下课后，祝涛一个箭步，堵住了正要往李新辰这边来的老蓝。
他面含笑意，自然而然地挡住了老蓝的视线：“老蓝，我有点事找您。”
老蓝愣了愣语带不耐：“待会中午再说吧，我找李新辰。”
“老蓝——”祝涛语气急促了起来，“我这也是急事！”
十分钟后，两人在走廊深处谈完了。往回走时，老蓝凑进教室门里瞅了一眼，上课铃恰好响起，她只得用不放心的眼神投向李新辰的方向，又与祝涛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遂转身离去。
一整天李新辰都不对劲，到后来就没人理他了。其他人是对他退避三舍，秦溪是手足无措，祝涛则是不想轻举妄动。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身边的同学纷纷背着书包回家，而李新辰在座位上磨磨蹭蹭清东西。直到教室只剩下两人，秦溪索性不清了，按住了李新辰手中那本快被他擦破了皮的课本，急切问：“新辰，你到底怎么了？”
“有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说说？”
李新辰维持着低头的动作，声音轻轻的：“没事，你先回家吧。”
“你爸今天不接你吗？”
“他有事，我打车回。”
“哦——”秦溪犹疑片刻，重又开口，“一起走吧！”
“秦溪，”李新辰忽然把那本被秦溪按住的书抽了回来，淡淡道：“我没事，赵晓川说的没错，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就好了。”
“你真的没事吗？”秦溪凑到李新辰面前，语气急促地再次追问。
李新辰维持着淡然的语气，看起来波澜无惊：“嗯，我不是什么大少爷，别把赵晓川说的话放心上。”
李新辰说完起了身，要秦溪让给他个出去的道，但秦溪却没有立即起身。
他抬起头，满脸担忧地盯着李新辰：“新辰，我们是朋友，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不管是什么，我保证我会帮你保守秘密。”
这话后李新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竟扯起了嘴角。这幅神情配皮笑肉不笑只让人感到心寒。
“我说了，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声音不大，但语气已满是不耐。秦溪看着李新辰冷漠的侧脸，一整天积攒的担忧和无力感在这一刻变成了委屈和恼火，于是他背起书包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秦溪离去的背影，以及空荡荡的教室，李新辰重重叹了口气，坐下后拿起刚才那本书，呢喃着：“李新辰啊李新辰，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不惹人讨厌？”
“其实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紧接着他低声说。这句话比刚才那句呢喃还要小声，就像是受了伤的鸟类将自己裹在柔软的羽翼下，轻轻地安抚自己一样。
“在搞什么深情告白？”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教室的沉寂。
李新辰抬头，祝涛正站在他右手边那扇窗前，他背对着漆黑的夜、沐浴着明亮的走廊灯，朝他一笑。
那笑容，与他身后既晦暗又明亮的背景，就这么毫不突兀地融为一体。那不是只给李新辰带来光明与温暖的笑意，而是把他拽回到这个真实世界的笑意。
李新辰看愣住了，忘了用任意一种表情回应祝涛。只是静静地回着他。
很多年之后，李新辰都记得这个夜晚，那个晚自习之后累积了一天不快的夜晚。
在这个夜晚。他就那么出现了。自然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