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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姐摇头：“小玙，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意思。可娱乐圈就是这样，你的每句话都会被人拿出来拆解和分析，这也是我百般跟你说，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原因。这是开口说话就犯错，保持沉默才最稳妥的圈子。”
裴玙听完，丧气地垂下了头。海姐做人雷厉风行，说一不二，那是因为在这个圈子里，温柔的人早就被其他人给吞咽掉了。但是说到底海姐终究不是石头心，一个二十几岁的孩子，露出这样的表情，且这小孩还是自己手下的人，说看了心里不发酸，那是不可能的。
海姐收回尖锐的声线：“仅仅是因为这是你老家的牌子吗？”
裴玙一听立马抬起了头，眼睛闪烁：“不仅如此，这个牌子手下有一款万能面霜，很大一罐，标价九块九，至今没有涨过价。我小时候我妈靠做手工活养活我，脸和手都裂开了，后来同村子别的做手工的妇女，就让我妈去买这款面霜，说是浑身上下哪里都能擦，很滋润。我妈也幸好有这个面霜，在冬天的时候没那么难熬。”
海姐其实很感动裴玙有这样一份心，但她仍旧摇了摇头：“小玙，一个企业面临巨大的困境时，不是有一两人从天而降就能挽回颓势的。你在娱乐圈还能保持这份纯真之心，海姐为你感到骄傲，真的。但是，想必你也听说过那句话，叫不要介入他人的命运，何况你现在想介入的是一个企业的命运。听海姐的，除了洁万家，随便选一个。”
而对面的裴玙好像一提到妈妈，就怎么都不能妥协了，他整个人站了起来，摇了摇头。
“裴玙！”海姐也噌一下从椅子上立了起来，她抓起那个文件夹正准备往对方身上砸去，门外裴玙的助理喊了一声：“海姐！”
裴玙和抓着文件夹的海姐双双往外头看去，改完妆后的宋柏新正立在门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裴玙看到宋柏新后，发现他还往自己的戏服里藏了什么东西，裴玙没看清，他就进入了房车。
宋柏新脸上露出笑容：“海姐，好久不见。”
海姐则是将文件夹扔回桌子上：“剧组围读剧本那天，我碰到了你家唯姐。我记得我那时还跟她说，说她手下的艺人是影帝，让她记得跟影帝说，多带带组里的裴玙和方炽。唯姐也是笑着答应，没想到，宋影帝你居然真的做到了，改完妆都不去片场待着，要来看一眼我家裴玙才安心。”
裴玙知道圈内的经纪人大多都互相不对付，更何况现在的海姐还在气头上，说话会难听一些。但是他没想到，她会把宋柏新形容得跟自己的情夫一样，裴玙脸颊一红，真想当场学会遁地术。
宋柏新倒是刀枪不入：“我性格挑剔，入戏的时候总是觉得戏大过天，戏里角色依赖挚友成瘾，戏外也常想着裴玙勤恳练弓留下的手伤。也是我不好，其实这样会给很多人造成困扰而不自知。”
海姐知道宋柏新这段话的高明之处，她是裴玙的经纪人，听见裴玙手受伤了，是一定会看向那个地方的。
果然，她下意识侧过头，看见了裴玙手上那些密密麻麻裂开的冻疮，心里某个地方回响起了那句“妈妈的手和脸都裂开了”。
“真实造孽。”
海姐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一手扶着额头。入行这么多年，居然突然对一个菜鸟没办法了。
与此同时宋柏新悄无声息地抬头看了一眼裴玙，那眼神坚定得像是在说“放心，有我在”。
宋柏新用双指把那个文件夹拉到自己身边，翻动文件的时候，问道：“海姐觉得我怎么样？”
“宋柏新？！你？！”海姐当然明白大影帝的这句“我怎么样”不是他想叛变了，他想投靠海姐了，而是他可以跟裴玙一起去洁万家的直播间。她的心里闪过很多方案后，冷冷问，“为什么？是因为我家小玙上次在山上救了你，然后你想用双人直播还？”
裴玙听到海姐提到这件事，心里更是羞愧难当，从海姐的语气里可以听出，救人一命是天大的事，他宋柏新休想用直播抵过去。裴玙那天找到了宋柏新，他自己是不在乎对方觉不觉得自己是功利性地找他的，只要找到就好，其他无所为。毕竟他也相信宋柏新当初转发小晴微博的时候，也没想过后面会发生什么。
但是娱乐圈里的恩恩怨怨是云层里的东西，是不能挑开的东西。再缠绵的剧组夫妻，媒体一采访他们也只能回答二人是普通同事关系。再仇敌的竞品，媒体问起来二人来他们也会回答对方很好，需要互相学习。
海姐把云层里的东西挑开，摆明了是让宋柏新选：既要他去参加双人直播，又要让他承认，救命之恩是小小一场直播抵不过去的。
宋柏新摇摇头，绿色的眼睛愈发诚恳地看着海姐：“我自然感激裴玙那晚找到了我，但是想参加直播，完全是出于自己的选择。”海姐听完微微颌首，“我从小生活的地方有太多像裴玙老家这样的企业，后来那片土地发生了什么，海姐是北方人，应该也清楚。我小时候见过太多的无能为力最后化成一声叹息，海姐，我不是在帮裴玙，我是在帮曾经无能无为的自己。”
海姐听完后很不可思议，神情游离了一会儿。这样的她，是裴玙从未见过的样子。她迷茫的眼神像极了裴玙小时候不懂死亡，坐在家门口思索一下午后，问自己妈妈，爸爸去哪里了。海姐一定是想起了一个人，不，海姐是坚强的，是百折不挠的，能让她露出这种眼神的，绝对不是一个人。
而是，遥远的故乡。
房车内顷刻间竟然被一种莫名的离绪给填满，直到裴玙的助理来催大家去片场，海姐才淡然说道：“品牌方寄过来的样品，我会让助理送到你们手上。”
裴玙脸上一阵狂喜，紧接着海姐恢复了往常的锐利，她用一双猛禽般的眼睛盯着宋柏新：“唯姐那边。”
宋柏新点点头：“我会去跟她沟通。”
于是吵得不可开交的直播事件，最后以定下来裴玙和宋柏新一起出场直播结束。
二人去片场的路上，一直没开口或者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裴玙，支支吾吾喊了一声：“宋……宋柏新……你其实不用……”
宋柏新抬头看了眼漆黑一片的天空，笑了起来，笑起来时白气从嘴里呵出：“不是吧，我刚刚那一段真挚的剖白，连海姐都信了，你却还在怀疑吗？”
“当然不是！”
裴玙侧过头，明明仰头大笑的宋柏新连眼睛都笑的弯起来了，可是他裴玙就是说不出的难受。
好像一切都是假的。
裴玙的学历只到高中，被扔到海姐手底下后，前期一度是接不到戏的。但是有海姐在，幼小的裴玙像是有母兽保护的小动物，他不着急也不焦虑，海姐告诉他最多的两件事是：沉默是金和演员拼到最后是拼文化。
接不到戏的日子里，裴玙默默看书，看电影，看顶级名导的采访，印象里尤为深刻的是某主持人采访李安。李安眼神发亮，很诚恳地对主持人说：电影是假的，我们唯一能做的，是把他做得真一点。
以前裴玙在剧组混日子的时候，从未想到过这些，管它真的假的，反正到手的工资是真的就行。
可今晚，裴玙站在宋柏新身侧，他才发现原来艺术是如此荒唐且残忍的一件事。他多想李安就站在自己面前，问问这位业内老行尊，做得真一点，然后呢？！
假的就是假的。
裴玙说不出来那种压抑的情感到底来自何处，索性一路都没有开口，而宋柏新却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里头藏着一个做工相当粗糙的指护。
那是宋柏新自己的作品，他学射箭初期，网络购物还未像如今的社会那样发达。他那会儿也是手指老受伤，于是想尽办法搞来块牛皮，自己手工缝了块指护。后来他射箭技术越发熟练，这指护也被他收了起来，一直带在身边。
宋柏新以前不觉得它丑，直到晚上唯姐派人送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指护的针脚笨拙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宋柏新也是胆大包天，居然想着丑就丑点，给裴玙送过去。可在他看到海姐的那一刻，这丑陋的小玩意儿就又原形毕露了，宋柏新赶紧把它藏了起来。海姐离开，他也没能找回把这丑东西送出去的勇气。
直到裴玙试用了几天产品后，都跟着洁万家的工作人员去黄岩产品溯源了，它还静静躺在宋柏新的房间里头。
傍晚时分，宋柏新躺在房间里沙发上，双手将指护高高举起：“也没有很丑吧。”然后，葛自寒的电话就进来了。
“说。”
宋柏新按下接听键就给他这么一个字。
葛自寒那头传来轻笑：“谁又惹你了。”
宋柏新把指护塞自己口袋：“不说挂了。”
葛自寒觉得宋柏新这是深陷情爱泥淖而不自知，搞得他动辄得咎，赶紧幽怨地开口：“你把裴玙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