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热感知测试。
枫被带进一间恒温房,四面白墙,没有窗户。
工作人员在他身上贴满电极片,从胸口到小腹,从手腕到脚踝,细密的导线拖在地上。
然后。
他们开始升温。
一度一度地升。
三十二度的时候,他的皮肤开始渗出汗珠。
三十五度,呼吸变重。
三十八度,汗如雨下,衣料湿透贴在身上。
四十度,视线开始扭曲,空气变得黏稠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
卧靠!
他们难道不怕实验体被烧成白痴吗?
电极片记录着他身体的每一点变化——心率、血压、气息浓度、数据活跃度。
光脑上不断出现新数据。
这些人不管枫的死活。
即便他是珍贵的SSS级。
在这冷酷的实验室,没用。
工作人员低头记录,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SSS级Omega很强……”
“他的味道,真特别,还别说真吸引人。”
“别想了,他可是大人的实验体。”
四十三度。枫开始意识模糊,嘴里无意识地吐出几个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四十五度。他的身体开始抽搐,束缚带绷得死紧,手腕和脚踝被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
他们在他昏厥前一刻停止了升温。
然后。
低温测试。
零下十度。
零下十五度。
零下二十度。
这些狗东西!
真的是把他当小日子整!
枫的嘴唇变成青紫色,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他的手指僵硬得像冰块,指甲盖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白。
电极片从收缩的皮肤上脱落,工作人员又一片片贴回去,冰冷的凝胶直接接触到冻僵的肌肤,带来另一层刺痛。
他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时候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
浑身都在疼,像是被人用砂纸从里到外打磨了一遍。
枫没有想到自己还活着。
他居然没有成白痴。
也没有死。
还真是命大。
第五天。
耐受测试。
最折磨人。
为了看他能承受多少。
针剂一支接一支地推进血管,枫不知道那些透明的液体是什么,只知道每次注射后身体都会出现不同的反应——
有时是高烧不退,体温烧到四十度以上,浑身滚烫却冷得发抖。
有时是剧烈的呕吐,胃里翻江倒海,吐到胆汁都空了还在干呕。
有时是全身肌肉痉挛,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收缩,身体弓成一张弯弓,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最长的一次身体抽搐持续了三个小时。
枫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他的身体在床上反复弹起又落下,束缚带勒进皮肉里,手腕上的伤口裂了又裂,血把白色的床单染出一片片暗红色。
工作人员站在床边,拿着秒表,记录着每一次持续时间、强度、间隔。
有人在旁边补充记录。
“Omega-SSS1,第三十七次耐受测试,持续时间一百七十三分钟,峰值心率每分钟一百九十六次,体温四十一点三度……”
第七天。
清醒测试。
这是枫最痛苦的记忆。
即便是经历了残酷的训练的他,也有些难以忍受。
他们不让他睡。
不是用噪音,不是用灯光,而是用药。
一种透明的液体推进血管,神经像被烧红的铁丝绷紧,每一秒都清醒得可怕。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就是闭不上。
不!
是闭上了也无法入睡。
意识被困在一个清醒与昏沉之间的灰色地带,哪儿都去不了。
正常情况,枫可以挺十二小时没问题。
但,他现在身体极度虚弱疲倦,实在没有办法挺。
四十八小时的时候,他开始手抖。
七十二小时的时候,他开始幻觉。
他想起八岁时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的场景。
雨夜。
天台上。
他扣下扳机,目标倒下,血泊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天的雨很大。
他站在雨里很久,直到浑身湿透才离开。
是自己想起那个雨夜了吗?
还是正在经历?
他分不清了。
一百二十小时结束,工作人员推入了一支镇静剂。
药物顺着血管流遍全身的瞬间,所有的疼痛、幻觉、混乱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的眼皮终于合上了,意识坠入一片漆黑。
……
组织取样是在第十天。
他们没有打麻药。
锋利的手术刀划开后颈的皮肤,枫听见了刀刃切割皮肉的声音——
细微的、湿漉漉的,像撕开一块浸透水的绸布。
疼痛延迟了一秒才传到大脑,然后像火山爆发一样炸开。
他的身体猛地弹起,束缚带勒进手腕和脚踝,金属扣环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别动。”
按住他后颈的手加重了力道,橡胶手套的纹路碾压着伤口,血从指缝间溢出来。
枫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铁锈的味道。
一小块腺体组织被取了出来,放进培养皿里。
工作人员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有人开始缝合伤口,针线穿过撕裂的皮肉,一针,两针,三针。
缝完后颈,又取了手臂内侧的皮肤组织、大腿肌肉组织、甚至指尖的少量骨骼样本。
每一刀都很精准,每一刀都很疼。
枫没有叫。
他不知道这场折磨为什么要开始,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他只知道,在这个世界里。
他不是杀手。
不是枫。
甚至不是一个人。
是一件样本。
一个被钉在实验台上、等待着被拆解、分析、归档的试验品。
窗外偶尔传来鸟叫声,清脆而自由。
枫有时候会听着那些声音出神。
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天空。
灰蒙蒙的,飘着雨,每当这个时候,是他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喜欢这样的天气。
湿润。
空气里全是草木芬芳。
而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也许死在那场枪战里,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间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失去了意义。
没有昼夜交替。
没有钟表刻度。
只有一轮又一轮的测试、注射、抽取、记录。
枫的意识像一根被反复拉伸的橡皮筋,早已失去了回弹的力气,松散地搭在思维的边缘,随时都会断裂。
他曾经拥有钢铁般的意志。
作为一个顶尖杀手,他在无数个生死边缘磨砺过自己的精神,在枪林弹雨中保持过绝对的冷静,在暗杀任务中连续蹲守过七十二小时可以纹丝不动。
那些年锻造出来的意志力,正在被瓦解……
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枫认得这个脚步声——在整个实验室里,只有一个人的步伐会如此从容,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加快脚步。
司长英。
他走到床边,站定。
“你真的不一样,到现在还没死。”
司长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低沉,平稳,没有感情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枫愣了一下。
那双涣散的黑瞳艰难地聚焦,目光迟缓地落在司长英脸上。
没死?
他还活着?
应该是还活着的。
不然为什么会痛?
痛就意味着活着,这是他在杀手组织学到的第一课。疼痛是活着的证明,是身体还在运转的信号。
他能感觉到后颈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还有后脑勺那根永远在跳动的神经。
他确实还活着。
不应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