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英后面又说了什么,枫没有听进去。
那些音节从耳边飘过,像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没有在他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只觉得很累。
眼皮好重。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昏厥,不是昏迷,只是单纯地……不想睁开。
黑暗比灯光更舒服,闭上眼睛之后,那些刺目的白色终于消失了,后颈的疼痛也变得遥远了一些。
呼吸也好累。
每一次吸气都要调动胸腔的肌肉,让肺部扩张,把空气吸进气管,再呼出去。
这个过程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像是身体在温柔地放弃。
他放慢了呼吸。
司长英察觉到了。
他的目光从枫的脸上移开了一瞬,又迅速移回来。
他看见了胸口的起伏幅度,和上一分钟相比,缩小了不止一半。
“来人。”
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门外的工作人员几乎是本能地推门冲了进来。
“他要死,抢救。”
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去。
“快快快——”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波形线正在变得越来越平缓,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加微弱。
“血压在掉,七十、五十、四十——”
“呼吸频率每分钟六次,还在下降——”
“准备肾上腺素。”
针管刺入静脉,透明的液体被推进血管。电击除颤,所有标准流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司长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死了,不应该有感觉。
他是司家的掌权人,是这个世界药剂的掌控者,是站在权力顶端的人。
他看过的生死,比任何人都多。
一个实验体而已,死在他实验室里的Omega不止一个,他从来没有过任何感觉。
但此刻。
他看着枫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
那双紧闭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
胸口被按压时微微起伏又落下的弧度——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
他突然,有些不想他就这么死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突然变了调。
那条绿色的波形线重新开始跳动,一开始很微弱,然后逐渐变得有力。
一下,一下,一下。
“心率恢复了。”
“血压在回升,八十、九十、一百——”
“呼吸稳定了。”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
擦汗的擦汗。
收器械的收器械。
抢救成功了。
枫慢慢地睁开眼睛,瞳孔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聚焦。
然后是——司长英的脸。
枫看着那张脸,目光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施救者的感激。
只有。
失望。
司长英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那抹失望太明显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
开口了。
“你要是能扛过终极实验,或许,我可以放你自由。”
枫的眼睛亮了。
司长英看着那双突然有了神采的黑瞳,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个在死亡面前露出失望表情的人,却因为“自由”两个字瞬间燃起了光。
看来。
对他来说,死亡不是解脱,自由才是。
这个反应,和他见过的所有Omega都不一样。
“什么实验?”枫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带着急切。
“毒素实验。”
枫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光甚至闪了一下。
毒素实验。
他松了一口气。
在组织的时候,毒素训练是每个杀手的必修课。
从小剂量开始,一点点增加浓度,让身体逐渐产生耐受。
蛇毒、河豚毒、氰化物、神经毒气——
他全都经历过。
最狠的一次,教官给他注射了致死量三倍的神经毒素,他在训练室里痉挛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吐出来的胃液里混着血丝,但他活了下来。
毒素实验。
这倒是他擅长的。
小意思。
“好。”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多问一句细节。
枫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毒素,和他曾经世界的毒素,根本不是一个等级,也不是一个类型。
他以为毒素就是毒素,无非是剂量大小的问题。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一种毒——它不是作用于血液或器官,而是直接攻击腺体和神经系统。
它不会让你呕吐或痉挛,而是会让你的气息失控,让腺体自我攻击,让身体从内部开始腐烂。
它不会在几分钟内杀死你,而是会让你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躺在那里,眼睛里燃着那点微弱的、关于自由的光。
等待着下一场他以为自己能赢的战争。
司长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对工作人员说了句话。
“准备毒素实验的方案。用最高浓度的那套方案。”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确认。
“……最高浓度?那套方案还没有在任何Omega身上测试过,毒性预估——”
“所以才要测试。”
司长英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最后回头看了枫一眼。
那个黑发黑瞳的年轻人正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着的气息——虽然那点气息建立在一个完全错误的认知之上。
司长英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在他唇角投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期待。
毒素实验开始。
枫被固定在实验椅上,四肢和脖颈都被金属环锁死。
他以为会看到针管,但没有。
工作人员在他后颈两侧各贴了一片电极片,细如发丝的银线连接着一台不断发出嗡鸣的仪器。
司长英站在单向玻璃后,按下启动键。
没有注射,没有液体。
毒素以气息的形式,直接灌入腺体。
枫的身体瞬间弓起。
那不是疼痛——
疼痛他太熟悉了——
这是一种更深层,来自基因层面的撕裂感。
毒素像千万只蚂蚁钻,撕咬着每一个细胞,整个人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暴走,雨后森林的气息扭曲成腐烂草木的恶臭。
他自我攻击。
后脖颈肿胀到极限,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块,脖颈皮肤被撑得透明发亮,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然后。
毒素升级了。
冷杉的清苦变成了焚烧的焦味,气息像被点燃的汽油,顺着脊柱烧遍全身。
“卧靠!怎么这么猛……”
枫的瞳孔猛地散开,嘴里溢出白沫,身体在束缚中剧烈抽搐。
那不是身体的痛苦——是精神层面的凌迟。
每一次呼吸都在撕裂自己,每一寸皮肤都在背叛主人,后颈像有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在脖颈后疯狂跳动。
枫又张了张嘴,这次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嗓子在暴走中被烧毁了。
司长英隔着玻璃看着他。
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推高了浓度。
指针指向红色区域的那一刻,枫的意识彻底碎裂。
然后。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