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
思绪飘到三岁。
他三岁那年被带进组织。
记忆里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玩具和糖果。
只有铁门,白炽灯,和其他同龄的孩子——那些孩子和他一样,眼睛里没有光。
组织的规矩很简单:活下来的,才有资格长大。
体能训练从四岁开始。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负重跑十公里。跑不完没有早饭,跑不完要挨打。打人的是教官,下手从不留情。
他见过有孩子被打断腿,第二天就被带走,再也没回来。
语言训练从五岁开始。
英语、俄语、法语、日语、阿拉伯语——每天记不完的单词,背不完的语法。学不会就罚站,罚站到深夜,第二天继续。
智商训练。
审美训练。
国际信息阅读。
心理学。
格斗术。
枪械分解与组装。
毒药配制与解毒。
暗杀技巧与逃脱路线。
那些知识像海水一样灌进他的脑子,不管他能不能承受。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杀人。
不是任务。
是考核。
组织把二十个孩子关进一间密闭的房间,给了一把刀。(所以枫对刀有强烈的安全感)
规则很简单:最后活着出来的三个人,可以继续训练。
他活下来了。
他至今记得那把刀捅进另一个孩子身体里的感觉。温热的血涌出来,溅在他手上,那个孩子的眼睛看着他,慢慢失去光彩。
那孩子和他一起训练了三年。
他们睡在隔壁床,偶尔会在熄灯前说几句话。
那天之后。
他不再和任何人说话。
他的话也开始越来越少……
他更不想和任何人有亲密关系,会心痛……
八岁,第一次执行任务。
目标是一个政客。他在目标每天经过的路上蹲了三天,找到了最佳位置,用一把改装过的气枪,在一百米外射穿了目标的颈动脉。
任务完成。
没有奖励。
没有表扬。
只有下一项任务的资料。
十五岁那年,他成了组织里最年轻的王牌杀手。
不是因为他天赋最好。
是因为他从不犹豫,从不手软,从不问为什么。
目标就是目标,任务就是任务。
情感是奢侈品,而奢侈品会让人死得快。
他见过太多人因为“心软”死掉。
见过太多人因为“不忍心”露出破绽。
见过太多人死前喊着某个名字,而那个名字,从来不会来救他们。
所以他学会了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目标是谁,不在乎任务多危险,不在乎自己杀了多少人。那些面孔在他记忆里堆积,却激不起任何波澜。
他只是一把刀。
需要刀,不需要心。
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他杀了多少人?
数不清了。
太多了。
有时候几天一个,有时候一天两个。
没有愧疚。
没有噩梦。
没有任何情感。
早就没有了。
只是任务。
“枫?”
白暮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枫转过头。
少年的脸上带着关切,凑得很近。
“你刚才走神了,”白暮小声说,“在想什么?”
枫看着他,目光冷淡。
“没什么。”
白暮转回头去继续听课。
枫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听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课程有趣,而是因为这些知识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Alpha分为先天性和后天性两种,先天性占比87%,后天性通过手术或药物诱导转化,但稳定性较差……”
“Omega的躁动周期平均为28天,SSS级Omega的周期尚无可参考数据,理论上可能更短……”
“Beta是占比最大的群体,约占总人口的76%,不具备气息分泌能力,不受躁动期和易感期影响,也无法标记或被标记……”
Beta。
枫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Beta。没有气息,没有躁动期,不会被Alpha压制,也不会成为Omega。
而老孙就是。
想到老孙。
枫顿了一下。
老孙估计此刻急火攻心,恐怕会以为他死了吧。
枫的注意力在那课里浸泡了不到十分钟,就彻底涣散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有人在他眼皮上各放了一枚硬币,怎么撑都撑不住。
白暮身边的气息太安稳了——冷杉与墨香的味道裹着他,像一层薄薄温热的茧,把外界所有的噪音都隔绝在外。
声音,像是隔着水传来的回声,听不清,也懒得听。
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黑发凌乱地散在桌面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睡着了。
白暮偏过头,目光落在枫的身上。
他先是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动作很慢。
布料摩擦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件黑色的校服外套被他展开,轻轻地披在了枫的肩上。
衣领刚好盖住了他后颈那块纱布,袖口垂下来,搭在他的手臂上,将他整个人裹进了白暮的气息里。
然后。
白暮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托住了枫的额头。
他将枫的头慢慢地抬起来——
枫的脑袋在他掌心里软绵绵地歪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但没有醒。
白暮将自己的胳膊从枫的臂弯下面穿过去,平铺在桌面上,然后轻轻地将枫的头放了下来。
枫的脸颊落在白暮的小臂上,枕着那片温热的皮肤,眉头在几秒钟内就松开了。
他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安安静静地继续睡了下去。
教室里安静了——连翻书的声音都消失了。
几十个学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两个人身上。
白暮,那个对谁都不假辞色,从不让人靠近的白暮,正在让一个Omega枕着他的手臂睡觉,还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对方身上。
有人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还有人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看旁边的同桌,用口型无声地问:
“白暮???这是白暮???”
讲台上的教授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板书,(永久标记的生理机制与气息绑定原理)几个大字写到了一半,手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教室后排那两个人的方向,沉默了三秒钟。
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白暮,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舒适的姿势侧着身子,让一个Omega枕在他的手臂上睡觉。
教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拍了一下黑板。
“啪!”
粉笔灰扬起一片白色的烟雾。
“听课!都看黑板!”
下课铃响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安静的教室像是被解除了封印。
枫就是在这一片嘈杂中幽幽转醒。
下课了??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手臂往上移——手腕、小臂、肩膀、锁骨——对上了白暮的眼睛。
“醒了?”
白暮宠溺的问。
他的姿势有些歪斜,半个身子侧着,肩膀微微塌着,显然一整节课都保持着这个不太舒服的姿势,一动都没有动过。
他看向枫的目光温柔而纵容。
枫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他居然枕着白暮的手臂睡了一整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