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看着那枚戒指。
司长英按下了遥控器。
展示柜的玻璃面板无声地滑开,黑色的天鹅绒底座从柜体内部缓缓推出,托着那枚血红色的戒指,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托着一滴凝固的血。
戒指停在了枫的面前。
近到他能看到宝石内部那些细小的、像血管一样的裂纹。
近到他能感觉到那枚戒指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温热。
像一枚刚刚从别人手指上摘下来的、还带着体温的戒指。
“你喜欢?送你。”
司长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枫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发抖。
而且他控制不住,想要靠近这枚奇怪诡异的戒指。
他看着那枚戒指,不敢拿。
但他想拿。
他的手指从司长英的掌心里抽出来,慢慢地伸向那枚戒指。
他看了很久。
最终取下了它。
指尖触到戒圈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温度——不冷不热,不金属不石头,像触到了另一个人的皮肤。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微弱的脉搏。
他的手指穿过戒圈,将它从天鹅绒底座上拿起来。
戒指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
血红色的宝石在一瞬间变得通透了许多,那些像血管一样的裂纹开始流动,像被注入了某种液体的、重新开始跳动的脉络。
枫将它戴在了中指上。
“嗡……”
戒圈滑过指节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细微针尖般的刺痛——不是戒指太紧,是戒指在主动收紧。
“铮……”
金属的戒圈微微收缩了一寸,刚好卡在指根的位置,不松不紧,像长在那里一样,再也拔不下来。
血红色的宝石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宝石的温度在升高——像被另一个人握住了手指的温度。
然后。
风云变色。
书房的窗帘猛地鼓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外面掀开。
窗外的天空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
铅灰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古堡的上空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的漩涡。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尖锐的呼啸声像古老的声音。
司长英的神情变了。
他瞳孔猛地收缩,目光从枫的脸上移到那枚戒指上——戒指在发光。
血红色的宝石变成了一个燃烧的小太阳,红光从枫的指间迸射出来,照亮了整个书房。
有一股记忆涌了进来。
不是一段,不是几段——是一整条河流,决堤的、汹涌的、无法阻挡的洪流。
南弦月的记忆。
从最深处的地方翻涌上来,像地壳深处被压抑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
喷薄而出。
铺天盖地。
“呃!”
枫闷哼了一声。
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被人从腹部狠狠揍了一拳。
随后。
“噗——”
枫吐出一口鲜血。
“枫!”
司长英将枫接住。
神情慌乱。
然而。
枫的黑眸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闭上眼睛彻底晕了过去。
他脑海里,像一台过载的投影仪,在极短的时间里播放着属于南弦月的记忆。
(进入南弦月的记忆)
十六岁。
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南弦月蹲在花园的石阶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托着腮帮子,黑发散落在肩侧,被夜风吹起来几缕,在月光下像柔软的墨色丝线。
他的眼睛亮亮的,望着走廊的方向,嘴角弯着一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今晚的宴会是为庆祝南弦家族与白家达成战略合作而办的,整个宅邸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他本来应该乖乖待在房间里——弦夜哥哥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他不可以出来,今晚来的宾客鱼龙混杂,他一个SS级Omega,绝不能暴露在众人面前。
他答应了。
答应得很认真。
然后在弦夜哥哥转身的那一刻,就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十六岁了。
整天被关在家里,连宴会都不能参加,连花园都不能随便逛,出门要打伪装剂装成Alpha。
既然都伪装成Alpha,为何还要躲。
他从花园绕到侧廊,打算偷偷溜进宴会厅的角落,看一眼那些宾客长什么样。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在拐角处撞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刚刚走过来,他从侧廊转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进对方怀里——是结结实实,额头撞到锁骨的那种。
“唔……”
南弦月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台阶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前一抓,抓住了对方的袖子,这才稳住了自己。
好疼。
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额头,然后抬起头,准备说对不起。
然而。
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月光从走廊的拱窗照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脸上。
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某种昂贵的、被精心养护的丝线。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每一根线条都像是被上帝用最锋利的刻刀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冷,硬,美。
南弦月的嘴张开了。
合不上。
他就那样仰着头,额头红了一块,眼眶泛着红,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
好好看。
他在心里想。
想了三遍。
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大声,更笃定,更发自灵魂深处。
好好看。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看?
紫色的眼睛——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像两颗被泡在酒里的葡萄,又像两块被月光打磨过的紫水晶。
整个人凌厉带有攻击性,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南弦月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脸颊,烧到额头那块刚才撞红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脸红了——而且是那种一害羞整张脸都红透了的、藏都藏不住的类型。
他从小到大被关在家里,见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弦夜哥哥、父亲、母亲、管家、老师、还有偶尔来家里做客的几个叔伯。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头发,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没有见过这种让人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的好看。
二十二岁的司长英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
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瞳孔,皮肤清透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嘴唇很红,像被人用胭脂点了一下。
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时间很贵,没有空闲浪费在一个陌生少年身上。
刚迈出一步,袖子被拉住了。
司长英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他袖子的手——纤细的、白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
然后他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到了那张红透了的脸。
南弦月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
最后他选了一句最普通的,最俗的,最没创意的,但他只会这一句。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南弦月脸更红了。
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捏着司长英的袖子,捏得指节泛白,但他不敢松开。
他怕一松开,这个人就走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他走。
司长英低下头,看着那只捏着他袖子的手,看了两秒。
然后。
他抬起另一只手,两根手指捏住那只纤细的手腕,将那只手从自己的袖子上拿了下来。
动作不算粗暴,但绝对称不上温柔——像在摘掉一片落在衣服上碍事的树叶。
将那只手拿开之后,他松开了南弦月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不是故意要让南弦月看到——他只是在任何东西碰到他之后都会这样做。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改不掉的习惯。
他讨厌别人碰到他。
司长英将手帕收回口袋,转身离开。
粉色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